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章断链 (第2/2页)
十多万压进去以后,他想的已经不是赚钱,而是只要项目能继续,前面的本金就可能回来。每当有人告诉他“再过这一关就行”,他都觉得退出才是最坏的选择。
他说完以后,客厅里没人出声。
原既白低头看自己刚才写的那条时间线。
五月、七月、八月、十月、十一月。
从纸上看,每一步都比前一步危险。
可站在每一个当时的时间点上,那一步似乎又都不是完全不可理解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省城排课比赛里一次次觉得“再给我二十分钟,就能找到那个更高的结构”。又想起工程赛前夜,明明早已有传感器读数不一致的迹象,他们却一直告诉自己廉价设备有点误差很正常。很多事情真正危险的时候,并不会在纸上写着“这里开始犯错”。
下午,原既白跟父亲去了城东那个项目现场。
工地真的存在。
不是荒地,不是临时摆拍。主体建筑已经起来,门口有项目公示牌,施工车辆不断进出,仓库边还堆着一批包装完整的建筑材料。冯凯站在临时办公室里,桌上全是单据,眼睛熬得通红。他看见父子两人进来,先愣了一下,随后竟然笑了,说:“你看,我就知道外面会传成我跑路。”
父亲没有接这句话,只问资金缺口到底多大。
冯凯最初仍然含糊,后来父亲说自己不是来投钱,也不是替别人催债,只想知道事实。冯凯沉默了很久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表。原既白只看了第一眼,就知道昨晚那个“二十万”不是完整数字。
供应商欠款四十七万。
短期借款三十二万。
几个熟人的材料款合计六十多万。
应收账面上则有一百四十多万。
如果那一百四十多万能在两个月内全部回来,所有问题看起来都能解开;如果再拖半年,利息、供应商停供和新的违约会把缺口继续放大。
冯凯指着应收款说:“你看,我不是没资产。”
父亲问:“什么时候能收?”
冯凯停了一下。
“原计划上个月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要等整改验收。”
“什么时候验收?”
“还没定。”
办公室外面有工人推着小车经过,轮子碾过碎石,一阵很响。原既白看着那张表,忽然明白冯凯为什么直到现在仍然坚信自己不是骗子。单从账面看,他甚至可能是“有钱”的,只是那些钱全在未来,而今天的每一笔债都要今天付。
父亲问他:“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?”
冯凯说先再找一笔过桥资金,把最近到期的借款和材料商稳住,等验收一过,马上就能转回来。他讲得很快,甚至比昨晚更有精神,因为一旦谈到解决办法,他仿佛重新变回了过去那个能把所有事情说清楚的人。
原既白听到“再找一笔”时,看了父亲一眼。
父亲也正看着他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冯凯却误会了这种沉默,以为他们开始动摇,往前坐了一点,说这次不需要很多,只要三十到五十万,周期不会长,愿意的话可以把收益压低,甚至用自己车和公司股份做保障。他说到最后,竟然真的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协议模板。
父亲看了一眼。
没有拿。
“冯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晚到今天,找过几个人了?”
冯凯的手停在半空。
原既白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停顿。
不是因为它很长。
而是因为答案已经在里面。
冯凯把协议慢慢收回去。
“三个。”
父亲点点头。
“有人给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别找第四个了。”
冯凯的脸一下沉下来。
“老原,你不懂工程。”
“对,我不懂。”
“那你就别——”
“我只知道,你现在拿下一家的钱去救上一家。”
冯凯站起来,椅子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。他说这叫周转,不叫救,所有生意都需要现金流。父亲没和他争,只问如果验收再晚三个月,新借的钱怎么办。冯凯说不可能再晚三个月。父亲问谁保证的。
冯凯突然不说话了。
门外风很大,临时办公室的塑料窗被吹得啪啪响。
原既白看着桌上那张资金表,第一次没有想办法给它建模。
因为他已经知道最关键的那个变量没有数字。
什么时候回款。
没人知道。
离开项目部时,天快黑了。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回头。原既白跟着他走过堆满材料的场地,忽然问:“你觉得他是骗子吗?”
父亲说:“我还是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还会继续借。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父亲停下来。
这次他没有回答“不知道”。
“能做的先做。”
当晚,赵婶丈夫把尚未完成的房屋抵押申请撤了。两个亲戚被叫到一起,把各自合同、转账和聊天记录重新整理;陈叔联系了一个做法律工作的老顾客,先帮他们看合同关系;父亲则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村里另外几个曾被冯凯找过的人,只讲已经确认的数字,不说“诈骗”,也不替任何人判断能不能追回。
消息传开以后,麻烦并没有因此变少。
第二天就有人在村口拦住原既白父亲,问既然早知道资金链有问题,为什么现在才说。还有人骂赵婶丈夫贪心,说第一笔赚了钱时怎么没人喊风险。赵婶丈夫听见以后当街跟人吵了一架,差点动手。冯凯的母亲也从邻村赶来,挨家解释儿子不是骗子,说他只是工程款被拖了。
每个人都掌握一小块事实。
每个人都用那一小块事实保卫自己。
星期日晚,原既白终于坐上回学校的车。大巴驶出县城时,路边已经有很薄的雪开始落下来,起初落地就化,后来一点点积在树枝和护栏上。他拿出那张时间线,本来想继续补完整,看到五月那一格时却停了。
几分钟后,他把纸折起来,塞回书包。
手机里有江遥下午发来的消息。
只有一张照片。
省城也下雪了。她把一道做到一半的物理题推到窗边,玻璃外面白了一层,窗角有人用手指画了一只很丑的猫。
原既白看了一会儿,拍下自己车窗外的雪发过去。
江遥很快回:
“你们那边也下了?”
原既白说:“嗯。”
他原本想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她。
最后只打了一句:
“我这两天看见一件很复杂的事。”
那边没有立刻问“什么事”。
过了一会儿,江遥回:
“回来再说。”
原既白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大巴开始上山,车速慢下来。前面的货车亮着红色尾灯,一辆接一辆,沿着结霜的公路往更高处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