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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像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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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十六章 像样 (第2/2页)

她死了。

    死了五年了,死在边关,死在乱军里,死在那些被当作牲畜一样献出去的俘虏堆里。

    可如果她没有死呢?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忽然扎进他脑子里。他站住了,站在巷子中间,周围黑沉沉的,只有远处谁家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
    那个人,到底是沈明珠吗?

    那她叫什么?她在哪儿?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一路活着回到了京城?

    陆破悬站在巷子里,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借着远处那点昏黄的灯火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
    他身上有很多疤痕,其实自己也不太记得,

    可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她在他身下,指甲掐进了他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

    他掌心的疤,就是那晚留下的。

    陆破悬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京城很大,大到一个人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可京城也很小,小到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会在同一条街上擦肩而过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快步往回走。脚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比一步快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沈正清接到盛王府的传话时,正在书房里看着那封和离书。他盯着“沈氏明珠”三个字看了许久,手里那支湖笔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。最终,他把笔搁了,整了整衣冠,叫人备轿。

    沈明珠在屋里听见了动静,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。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头发也只松松地挽着,脸上未施脂粉,瞧着倒比平日少了几分艳色,多了几分弱不禁风的可怜。

    “爹,您去哪儿?”

    沈正清没有看她,只丢下一句:“在家待着,哪儿也不许去。”便出了门。

    沈明珠咬了咬唇,缩回屋里。她坐在窗前,听着外头轿子远去的动静,心里七上八下。盛王府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——当年王氏替她谋划调包,托的正是盛王府一个管事的关系。那管事姓韩,从前受过沈家的礼,替她家递过几回话。若今日沈正清去盛王府,万一盛王问起来,把她当年的事也翻出来,那她可就彻底完了。

    她越想越怕,在屋里来回踱着,最后竟壮着胆子推开门,叫了顶小轿,跟了出去。

    沈正清到盛王府时,韩管事已经在侧门候着了。他引着沈正清穿过两重院落,走到一间僻静的书房前,推开门,躬身道:“沈大人请,王爷在里面等着。”

    沈正清进去,书房里焚着沉水香,烟气袅袅。盛王坐在一张紫檀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见他进来,抬了抬眼皮,不冷不热地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沈正清行了礼,惴惴地坐了。盛王不说话,他也不敢先开口,书房里静了片刻,只有博山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“沈正清,”盛王终于开了口,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,“你家的女儿,闹得满城风雨啊。”

    沈正清后背一紧,连忙起身拱手:“王爷恕罪!是小女糊涂,行事不端,冲撞了贵人。下官已经严加管教,绝不会再——”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盛王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,“谁家没几个不成器的东西?我不关心你女儿跟谁私会,跟谁和离。我关心的是,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别再闹大了。”

    沈正清连忙道:“是,是。下官明白。已经处置了,绝不会再牵连旁人。”

    盛王点了点头,正要端茶送客,忽然目光越过沈正清的肩膀,落在门口方向。他脸上的神情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沈正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
    几个侍卫押着一个年轻妇人进来,年轻妇人挣挣扎着,口中说着些什么,她是沈家小姐,是随父亲来的。

    正是沈明珠!

    她到底还是跟来了。她想着,若是沈正清在盛王面前把她的丑事和盘托出,还不如她自己来认个错,兴许能博几分怜惜。

    可她没想到,盛王的目光会在她脸上停住。

    沈明珠没有抬头,却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。那视线不重,却有一种奇异的黏腻感,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。她不由得微微抬了抬眼,正撞上盛王的目光。

    盛王没有看她。

    他在看什么?

    好像是在透过她,看另一个人?

    沈正清也愣住了。他看见盛王的目光落在沈明珠的脸上,停了那么片刻。

    盛王的目光在沈明珠脸上流连了片刻,然后移开了。他端起茶盏,低头饮了一口。那动作从容不迫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令爱?”他问,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。

    沈正清忙道:“是,是小女明珠。不懂规矩,冲撞了王爷,还请王爷恕罪。”

    盛王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提让她走的话。

    “沈正清,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,“你方才说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可我怎么听说,京兆府那边还在查?”

    沈正清一愣:“京兆府?”

    “那个推官,叫郑庸的。”盛王慢慢说,“他手里攥着你女儿的事,攥着那个妇人春鸿。他若往外头递一份状纸,你女儿的名声就真的完了。你方才说,已经处置了?”

    沈正清额头渗出汗来。他确实处置了春鸿,可他没法处置郑庸。郑庸是官,是京兆府的刑名推官,手里有实打实的证据。他若是要闹,沈家拦不住。

    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沈正清试探着问。

    盛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又转回到沈明珠脸上。沈明珠还站在门口,低着头,双手绞在身前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。她的侧脸被窗外的暮色映着,线条柔和,皮肤白得发光。

    即便未施脂粉,那张脸也美得扎眼。

    盛王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韩三。”盛王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韩管事快步进来,躬身候命。

    “去,叫人给京兆府递句话。”盛王说,“就说沈家的事,是家事,不必闹大。那个推官郑庸,叫他安分些。若再折腾,就让他挪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韩管事应声退下。

    沈正清愣了一瞬,随即大喜过望,连忙起身长揖:“多谢王爷!多谢王爷!”

    盛王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沈明珠身上,这一回停得更久了一些。沈明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脸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,却又不敢躲,只低着头,把唇咬得更紧了些。

    “你女儿,”盛王开口了,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,“生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有些像那个人......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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