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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五章 绣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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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四十五章 绣娘 (第2/2页)

都有了几分微妙的意思。

    周凤没有遮掩,脸上那点笑意几乎是立刻收了起来,眉心紧紧蹙着:“她们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她压低声音:“大公主怎么请了她们?”

    旁边的方小姐也低声说:“我娘说,往年百花宴都请沈家的,今年要是不请,怕外头说皇家冷落盛王麾下的人,面子上过不去。只是请是请了,按说沈家该自己知趣辞了才是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,“谁知道还真来了。”

    叶释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地坐着!

    她也看着那对母女,目光先落在王氏脸上,停了一下,又移向沈明珠。

    沈明珠走在她母亲身后,神色有些局促,头微微低着,像是也知道满园的目光不大好受。

    可那件绯红的袄裙穿在她身上,衬得她一张脸雪白,倒比平日多了几分亮色。

    那裙子的料子极好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一层薄薄的晚霞拢在身上。

    叶释看着那身衣裳,心口猛地一痛!

    那绯红的颜色,那领口滚边的针脚,那绣在衣襟上的并蒂莲——她认得!

    她当然认得。那是她母亲的手艺,是母亲熬了无数个日夜,一针一线地缝出来、要留给女儿出嫁时穿的嫁衣!

    叶释坐在那里,握着茶盏的手一寸一寸地收紧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抵在瓷壁上,几乎要嵌进去,掌心里被硌出深深的印痕。

    脸上却什么也没有露出来。

    她坐在那里,腰背挺直,神色平静,像一池深水,面上连一丝涟漪也没有。

    可她的心里却仿佛有一团火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,烧过胸腔,烧过喉咙,烧到她的眼睛里。

    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躺在床上,气若游丝,手里还攥着针线,说要给满满赶一身嫁衣。

    她想起母亲走后,箱笼被人抬走时的沉响,她想起自己在那个家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子,被人叫一声“庶女”,被人呵斥,被人轻贱,直到被送去替嫁。

    如今,那件嫁衣穿在害死母亲那人的女儿身上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叶释的目光微微一动,落在沈明珠领口的滚边处。那处有一道极不显眼的接缝,针脚多绕了一个小小的回环,那是母亲惯用的收针法。

    旁人的针线活收针时总是把线头藏进布里便算了,母亲却总要多绕一个回环,再把线头顺着环穿过去,拉平。

    母亲说,这样的衣裳穿旧了、穿破了也不会绽线,是给女儿家的一生的圆满。

    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那件嫁衣底下,藏着她母亲最深的念想。

    叶释慢慢松开手,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她垂着眼,低头看着自己月白衣袖上素净的银线滚边,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,清晰地传来:

    今日,她要叫王氏和沈明珠,身败名裂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落下去,她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和气的模样。

    叶释侧过头,同周凤说了句什么话,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园子里的花好看。

    王氏带着沈明珠先到大公主面前请了安。

    大公主面上没有什么异色,笑着接了她们的礼,说了两句客气话。

    王氏便引着沈明珠退到一旁,拣了张靠水边的桌子坐下。

    她大约是存了心要在人前露脸,坐下后也不歇着,一会儿替沈明珠整整衣领,一会儿又与旁边的夫人搭话能让附近几桌都听见。

    叶释看着沈明珠偶尔抬头四下看一看,又低下头去,像一只被牵到人前的雀儿,既想亮相,又怕被惊着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一团绯红的颜色在水池边轻轻晃动,心里那团火便慢慢地、慢慢地沉静下去,变成一种极冷的极清楚的决心。

    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周凤问她:“你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去同主人家说句话。”叶释道,“你坐着便是。”

    她端着那杯茶,沿着池畔慢慢走过去。

    路过沈家母女那桌时,她脚步未停,只略略偏过头,看了沈明珠一眼。

    沈明珠正垂着眼拨弄碗里的莲子,没有看见她。

    王氏却看见了,她脸上那点笑意微微一僵,脸上露出错愕,随后是深深的防备!

    叶释朝她点了点头,笑了笑,便走过去了。

    你一定没有想过,我也在这里吧?

    叶释走到大公主身边时,大公主正同安王妃派来的管事嬷嬷说话,见她过来便停下来笑道:“叶掌柜今日在园子里还坐得住?我都怕你被那些小姐们灌了一肚子茶水。”

    叶释笑了一下:“茶是喝了不少,不过都是好茶,倒也不算亏。”

    她略停了停,忽然像是随意地提起,“方才民女路过沈家小姐那桌,瞧见她身上那件衣裳,倒是极好看的。那料子是蜀地出的妆花缎,绣活也精细,想必不是京城寻常绣娘的手艺。”

    大公主有些意外:“叶掌柜连这个也看得出来?”

    “民女原是江南人,家中长辈做过绣活,所以对这些略知一二。”

    叶释说着,便看见周围几位夫人都转过了头看着她:“那件衣裳上的并蒂莲,绣法是江南一位绣娘惯用的样式。那位绣娘绣嫁衣很有名,北边不少大族办喜事,都要千里迢迢去请她。她绣嫁衣有个规矩,每件衣裳收针时都多绕一个回环,藏在滚边里,她说是那样才能保新人一生圆满,不散不离。”

    旁边几位夫人听见了,都不由得朝沈家那边看过去。

    有人便问:“叶掌柜说的可是真的?那沈小姐身上那件,难道就是那位绣娘的手笔?”

    叶释笑了一笑:“这个民女不敢断定,只是瞧着像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又补了一句,“说起来,方才民女远远看了那件衣裳,倒还想起一桩旧事来——民女从前,也曾有过一件嫁衣。那件嫁衣也是那位绣娘的手艺,也是绯红的妆花缎,也是这样的并蒂莲,因着那收针的回环是那位绣娘的特色,所以方才见了沈小姐那件衣裳,不免多看了两眼。”

    叶释淡淡地说完,语气轻飘地说:

    “那位绣娘,就是我娘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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