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五章 吸血鬼的吸血鬼…… (第2/2页)
威廉下意识挺了挺腰板,语气尽量放得平和:“别紧张,我们就是看看。”
男人这回连问都没敢多问,赶紧把门拉开:“您请进,您请进。”
威廉侧身走进去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又看了看那扇蒙灰的小方窗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克劳德跟着走进去,在屋里站定,目光落在男人脸上:“你刚才说,厂里扣了你三天的工钱?”
男人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还在惦记这事,犹豫了一下才点头:“……是。”
“什么厂?”
“呃……一个做一些小玩意的小厂。”
“扣钱的名目是什么?”
“说是行情不行……”
克劳德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看了一眼威廉。威廉会意,开口问道:“你一个月能拿多少?”
男人苦笑了一下:“平时满打满算……一百马克多,柏林……物价高一些,上个月只拿了九十多马克。”
克劳德点了点头,目光又扫了一圈这个逼仄的隔间,又问了一句:“这么小的房间,厨房在哪呢?”
男人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抬手往门外指了指:“厨房……在走廊那头,和对面那间共用的。”
克劳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走廊尽头有扇半开的门。
他眉头微微拧起:“共用?”
“嗯,这栋楼隔出来的房间都没有单独的厨房,都是两间共用一个灶台……做饭得排队,有时候赶上两家都要用,就得错开时间。”
克劳德沉默了一瞬。他记得自己过去读资料的时候,柏林工人住宅的标准配置都是一间一厨,哪怕条件再差,厨房也是单独隔出来的。
这下好了,厨房都他妈是共用的?还这么小?
今天就算是赫鲁晓夫来了,他随便往这里修俩赫鲁晓夫楼,全柏林工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天使下凡来了!
赫鲁晓夫楼再怎么样起码让普通人有在那个时代比较好的住宿条件,虽然共用厨房 但空间很大,完全足够这么多家庭同时生活。
这……这种地方别叫鸽子笼了,鸽子笼没这么垃圾!蚁穴还差不多!
他转头看向威廉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这样的房子,你过去租过吗?”
威廉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答:
“我以前一个人……租一个铺位,一周五十到八十芬尼,看城市大不大。就是那种大通铺,一排木板床,中间隔一道帘子,放个箱子就算自己的地方了。”
克劳德点了点头,又转回那个男人:“你们这一间,一个月多少?”
男人像是被问到了什么难堪的事,目光闪躲了一下,才低声说:“二十马克。”
克劳德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多少?”
男人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:“二十马克,一个月。”
克劳德沉默了两秒。他脑子里飞快的算了一笔账,巴斯夫的普通工人住宅,一个月八到十五马克,能住两三个人。
还有那种条件好一点的家属宅,一个月也就二十到二十五马克。
眼前这个连太阳都见不到、厨房还要跟人共用的鸽子笼,居然敢收二十马克一个月?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火气,语气尽量平静的问:“这栋楼里,像你这样隔出来的房间有多少间?”
男人想了想:“这栋三层……每层隔出来四间,一共十二间吧。都住满了。”
“房东住哪?”
“不住这栋楼。”男人摇头,“他手里有不少栋这样的楼,平时收租都是让手下来收,我们连他面都见不着。”
三层楼,十二间鸽子笼,每间收二十马克,一个月就是二百四十马克。
而房东只需要出钱把大屋子用木板隔开,连水管都不用修,墙皮掉了也不用管,就能躺着收钱。
巴斯夫工人社区那些规整的下水道,供暖管道,公园空地。
那些大企业再怎么混蛋,至少还要为了抢工人和市场竞争去修房子、铺管道、搞福利。
他们参与社会生产,推出产品,推动技术进步,哪怕动机不纯,单纯是为了赚钱,但客观上也推动了点什么。
容克好歹深度参与军队和社会管理,容克也要运营农场,需要改善种植技术。
无论怎么也好歹参与农业生产,哪怕效率低下,压迫农民,但至少还在社会总生产里占着一席之地,也有一部分进步人士在帮助破产农民。
而这些人……他们连生产都不参与。
他们只是占着空间,截取地租,然后等着区位升值。
他们不推动任何进步,不创造任何价值,什么屁用都没有!纯粹是趴在吸血鬼身上的吸血鬼!
克劳德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火气,他看了一眼威廉,威廉也沉默着,眉头拧得紧紧的。
“社民党的人来过吗?”
男人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随即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:“来过……社民党的先生们人很好。”
克劳德微微挑眉:“哦?”
男人搓了搓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:“原本这间房是二十五马克一个月的,后来社民党的先生们组织我们这些租客一起去找房东理论,才把价格压到二十马克。不然……他敢涨到三十马克。”
克劳德沉默了一瞬。
二十五马克……三十马克……社民党的人组织租客去谈判,把价格从二十五压到二十。这确实有用,也确实有意义。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他们能压一次价,能压两次价,但房东手里有十二间鸽子笼,有几十栋这样的楼,有整个柏林庞大的私人租赁市场。
社民党的人能组织多少租客?能压多少次价?能改变这栋楼的结构吗?能让这扇窗户晒到太阳吗?能让厨房不用跟人共用吗?
不能。
克劳德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一百马克的纸币,放在桌上。
男人愣住了:“先生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拿着,给孩子买点药,改善一下生活吧。”
男人慌忙摆手:“不……先生,这我不能收……我怎么能收您的钱……”
“我说了,拿着。”克劳德把纸币又往前推了推,“我不是什么慈善家,我暂时没法完全解决这样的问题,但未来我会的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,还想推辞,但看着克劳德的眼神,最终还是颤着手接过了那张纸币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钞票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哑:“先生……您说要解决这些?您是律师吗?”
克劳德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,之后你会知道的……”
他说完,大步走出门去。
威廉看了一眼那个握着钞票站在门口的男人,又看了看克劳德的背影,快步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