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山门里的笑 (第2/2页)
没人提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独一个。
原来是账上没记。没记,就当没活过。
门缝里的笑脸,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是叠的。几十层人的声音压在一处,往下压,最底下还有一层孩子的哭腔。不是背上这个。是另一个。
“欢迎第二位账主。”
它摊开手。掌心里托着一样东西。
柴可的名字。不是纸。是一块脐带石。石上缠着两根线。一根,牵着她的肚脐。另一根,垂进山门深处。
“交易。”笑脸说,“我替你把名字从山的总账上撕下来。你替我,把姥姥那一笔空账补上。”
它笑着,看向柴可背上的胎形。
“襁褓的位置是空的。空的,就得填一条活命进去。”
柴可懂了。懂得很慢,但懂透了。
山收队不是完了。是把最好的饵,换成了这一家四口。
娘往前走了一步。挡在石像前。
然后她抬手,把自己真正的脸,撕下来了。
那张年轻的、真的脸,从额头往下,一整片。撕下来之后,底下还有一层。
一层柴可从没见过的脸。
那张脸的轮廓,跟山门里的笑脸,严丝合缝地重合。
白账簿啪一声掉在台阶上。
“她是山放出来的。”老账房的声音都不成调了,“柴可的娘根本不是逃出来的。是山放出来做饵的。三十年。村子里那个温柔的娘,是山捏的形。”
“真正的娘——”他看着那张脸,“一直在山门里笑。”
柴可皮肤上的账页,疯了一样翻。翻到最后一页。页脚一行小字。
是她吞结那晚,不知道带进来的。
账主的命,归账主所有。旁人代持,视为盗账。
柴可盯着这行字。三十年那声笑,一直替她代持着名。山顺着线查,查到断点,以为是年轻娘勒的。其实断得更早。断在三十年前,那个逃出去的夜里。
她手里那块脐带石,两根线。一根,她拽得动了。
年轻娘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把反账摊开。最新一笔自己浮出来。
今日,账主归山。
“这笔不是我记的。”年轻娘说,“你吞结那一刻,山替你记的。山早算到你会来。它等的不是逃账人。它等一个肯把自己记成活账的账主,好拿这本活账,把三十年的反账,一笔一笔销掉。”
姥姥的石像,裂了。
裂缝里没有石头。是一页一页三十年前的账纸。纸飞起来,贴向山门那道缝。
缝,第一次有了要合拢的意思。
笑脸的笑,僵住了。
它看懂了。柴可不是来讨账的。
她是来把山门,从里面焊死的。账有双主,山自开裂。可要是双主合一,山就闭了。合上了,谁也出不来,山也再开不了。
笑脸往山门深处退。一边退一边笑。笑着笑着,笑声变了。
变成婴儿的哭。
娘追了进去。追到缝边上,喊出一个名字。
两个字。
柴可浑身的血,倒着流了一遍。
那两个字,她从小到大,梦里听见过。半夜,枕头边,有人轻轻喊。她一直以为是自个儿编的。
山门合拢的前一刻,老账房在账簿拼缝处,看见最后一行新字。
墨没干。笔迹不是山的,不是娘的,不是任何一张脸的。
第一百零八任账主,验讫。
石阶上所有石像,同一个瞬间,齐齐转过头,面朝山门。每一张石头脸上,长出了同一种表情。
解脱。
背上的胎形孩子,贴着柴可的耳朵。
“娘。”孩子说,“你吞的那个结,是引子。”
“你炖的不是账。”
“你炖的,是山等了三百年的火。”
“门,要从里面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