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八章 南下(四) (第2/2页)
而来。
裴液再不犹豫,脚尖轻捷地在地板一点,身形如隼般飞掠而出,这时候他希望那是某种速度恒定的机关,只要跑得够快就不会被追上。
这希望在一开始似乎成真了,因为那脚步确实没有加速,它匀速地朝他逼近着,仿佛没有感受到少年的远离。
但只几息之後,裴液就生硬地撞在了墙上。
没有玄门会跑着跑着撞在墙上,他也许是第一个。裴液惊愕地抬起头来,半边身子都在发麻。
小猫反应很快,在刚刚那一瞬间跳到空中,这时才落回他的肩上。
毫无徵兆,毫无迹象,真气的视野里没有,灵玄的视野里也没有,但裴液就是狠狠地撞在了某个坚固的实体上面。
他第一时间五指张开,按在上面,瑰蓝的火焰像菌丝一样铺开,这时候裴液才确认这里确实被某种东西截断了。
但裴液没有辨认出那是什麽,不是阵术,不是那种真玄铸成的屏障,这里也没有真的铸成一堵墙。焰火的映照之下,这里就是一片空旷,他还能看到更远处伫立的青铜高柱。
这一定是灵境也无法提供的体验了,裴液发力按了按,这屏障没有弹性,十分强硬,力量和真玄都对它造不成影响。一定要描述的话,他感觉自己像一阵轻风,撞到了世界上最乾净坚固的玻璃。
「这时候得铺火线了吧。」小猫道。
「铺开!」
细如丝缕的火线在一息之间蔓延了数十丈,然後裴液看清了这屏障的形状:上抵穹
顶,下接地面,左连青铜之壁,右入无边的黑暗之中。
他一直贴着与大门相连的这面青铜之壁奔行,此时立在这个拐角,乃是规整的直角。
黑暗中「咚咚」的脚步逼得更近了,裴液开始嗅到一点腥气。
裴液即刻转身,沿着这道无形的屏障掠去,细如丝缕的火线已经在前面为他探出路来。但很快他又心下一沉,仅仅在一百丈之後,拐角再次出现了。
一模一样的「墙」再次横亘在面前。
裴液意识到,自己是身处一个没有出口的牢笼之中。
怪不得黑暗中的步伐那样稳定。
裴液立定在拐角,一人一猫都飞快转动着脑子。
那东西在持续不断地逼近,裴液没有见到它的模样,但那道脚步所过之处,前面布下的螭火都次第湮没在它身周那沉重晦暗的灵玄之中。
螭火没有嗅到过这种味道的灵玄,它阴沉暴戾,混乱失序,而且在不断膨胀。以这种速度,很快就会覆盖整个牢笼。
天楼也不会让自己掌控中的灵玄肆意暴乱到这种程度,这一定会给自己带来难以承受的消耗和损伤,几乎是把命拿来燃烧。
小猫忽然道:「聚水。」
裴液反应过来,抬手按在身後的无形之壁上,空气中的水向他的掌中凝聚,裴液敕令灵境生成,而後朝着壁外渗透。
既然能看到另一边的景象,也许就能够蔓延过去。
但这没有奏效,看起来似乎只隔薄薄的一层膜,但在实沈的知觉中,这实体无边无际,裴液感受不到、也无以操控另一边的水。
「没办法了?」
「没办法。」
小猫沉默了,裴液也没再说话,他缓缓拔出了腰间之剑。
「看他。」他道。
螭火不再躲避,直直迎着那道脚步铺了过去。
火线在地板上织成瑰蓝的蛛网,於三十丈外撞上了那狂暴的灵玄。
大部分即刻在晦暗的风暴中湮灭,剩下的细缕尖锐地扎入进去,火光摇摆的一闪之间,裴液见到了一张触目惊心的漠然之脸。
整张脸偏斜着,上面生满金色的鳞片,一双麻木无神的竖瞳。这张脸比裴液整个人都
要大。
上面完全看不到理智和情感存在的痕迹,裴液一瞬间以为那是一尊石像,或者,更像一具行走的屍体。
螭火没能完全描摹出它的形体,那几乎是一具象躯了,裴液不知道它正在以什麽姿势在行进,但立直之後也许能够碰到穹顶。
裴液也真正感知到了它的强大,他相信自己甚至无法接近它。
这一定是天楼也难以应付的敌人。
一时间几乎无法可想,这里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,除了四根巨柱外就一片空旷。
螭火已经惊动了那双竖瞳,它的步伐变快了一拍。
裴液深吸口气,背剑在後,竖指在前,漠声低诵:「左仙太虚————
「别急。」小猫忽然道,「有声音。」
裴液静立原地,他确实也听到了。
是从他身後的墙中,准确地说是墙缝中,传来一道尖锐的鸣啸。
裴液汗毛一下立起,他对这种鸣啸太过熟悉——这是剑锋的破空之声!
他即刻侧身避开,只见墙缝之中,一柄银白染血的长剑从中飞掠出来!
薄纸之锋,碧玉之缨,它如一道流光划过裴液的身侧,直直没入黑暗中,发出「夺」的一声。
那闷雷般的脚步顿了一拍。
之後真玄乍然狂乱,那东西此时似平才刚刚惊醒,暴戾撞来的真玄瞬间就令裴液一口腥甜涌在喉头。
「聚水!」小猫极快道,「这里有刀痕。」
裴液顺着剑的来处看去,才见墙角缝隙的地面上,确实有一道浅而锐利的划痕。
太新了,和这里四千年前的一切相比,太新了。
它是直直朝着墙缝斩去,但墙缝上却没有它的痕迹。
裴液抬手按在这两墙之交的接缝上,把刚刚成型的灵境往这里引来,然後灵境忽然能穿过去了。
好像越接近这个拐角,「墙」就变得越薄————裴液忽然明白了,对「墙」的那边来说,这也是一个角度。
无需多言,灵境於此连通,裴液抱着小猫,他即刻曳剑投身而入。
从另一边的灵境中钻出,再次进入空旷的黑暗。
下一刻鸣啸再次响起,那柄剑从身後飞掠出来。
「跟上它。」
裴液脚步不停,火线沿着「墙」飞速蔓延,很快抵达又一个墙角。
剑穿过去,裴液也跟着穿过去,如此连续六次,他静立在黑暗之中,长剑悬在空中,不再飞掠了。
裴液也没有再听到身後追来的脚步。
四周依然是空旷寂静的黑暗。
裴液看着这柄剑,它在这座古殿之中也是新的。
它慢慢朝前面的黑暗中飘去,裴液也跟着它缓缓前行,直到它停下来,坠落,然後被一只森森的白骨之手接住。
裴液悚然立定。
「用你的火洗一遍身体,它闻的是味道。」男人把剑搁在膝上,低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