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寺院风吕,棉町夜步 (第2/2页)
倭国资源贫瘠,普通百姓一天只吃两顿饭,还只能吃小米配腌萝卜,即便是大名也不过多加一道鱼乾或豆腐汤。
德川家康本人更以极度节俭闻名,长期以麦饭和豆味增为主食。
这种情况下,愿为使团烧水洗澡,也算下了本钱,郑芝龙心中暗喜,果真掐中了倭寇的命门,不说定鼎胜局,也是先声夺人。
他脱下衣服,安然进水中享受,他在船上已有一个多月,浑身早就脏透了,这一泡只觉骨头都酥了。
这时帘子後声音响动,郑芝龙见是个小沙弥走进来,略感失望。
只见小沙弥放下一套衣物,又拿了郑芝龙的衣物去清洗。
郑芝龙则叫住他,让他给郑芝虎传话,去船上拿换洗衣物。
郑芝龙喝着茶水,泡了半个多时辰,又叫小沙弥进来搓背,换上新衣服出来,整个人神清气爽,看着幕府两个老中也顺眼多了。
接着二老中招待使团吃午饭,主菜是薄切乌鱼子、鲷鱼刺身,配有诸如醋腌干蘑菇、
昆布结之类的凉菜,主食是米饭,还有一碗鱼汤。
这饭菜在郑芝龙看来,还没有登莱的鮁鱼饺子好,但在大名都吃白饭配咸菜的江户,已是顶级珍馐。
就连两个幕府老中也露出享受神色。
下午再谈和谈条款,郑芝龙的语气便松动些许,他是装傻子,不是真傻子,他也知道自己提的离谱条件,幕府不可能答应,既然有了台阶就得赶紧下。
谈到傍晚,土井、酒井二人又安排了丰盛的日式宴席。
饭後,使团在龙宝寺内客舍暂住。
按说龙宝寺内环境很好,可既安排在寺院,想来晚上也不会有和服侍女作陪,在武家礼制中,以女色侍人属待客以邪,幕府官员对礼数有种近乎死板的尊崇,绝不会这麽干。
郑芝龙只觉心中怅然若失,索性在寺中无事,便叫了郑芝虎、郑克与何塞一起到城下町闲逛。
江户城下町也有宵禁,但比大明宵禁晚很多,约在亥刻左右,现在出发,还能赶在宵禁前逛逛。
何塞已换了一身和服,见郑芝龙等人都穿汉服,劝道:「江户从无外国人往来,还是换上倭国服饰方便活动。」
郑芝龙道:「我是大夏厅正,换和服不妥,先去看看再说。」
一行人由幕府的町吏提着灯笼在前引路,步入城下町中,先走了一段泥水路,渐渐脚下出现石板路,两侧是连片的木质町屋,街道乾净,屋舍整齐。
郑芝龙赞道:「倒是和想像中有些不同。」
何塞道:「倭国资源贫瘠不假,可并非不富,毕竟金山、银山都有,还盛产铜和硫磺,都是大夏紧缺的东西,每年大夏运来的丝绸、白糖都车载斗量。
倭国每年金银产量都有定数,想扩大贸易额,就得多开发几种贸易品才行!
既然要做生意,就得多看多逛————看那口铁锅,就是佛冶产的!
倭国最好的匠人和铁矿全用去铸刀了,铁锅和大夏没得比!」
何塞说着走上前去,用日语问那口佛冶铁锅的价格。
店家初时见外国人倍感惊恐,何塞以日语好言安抚片刻,才放下戒备道:「两百三十文一口。」
何塞道谢,得意地退了回来,向郑芝龙报了价。
「这价高吗?」郑芝龙道。
泉州郑家是大海商,但郑芝龙兄弟忙於军政,海贸之事从不过问,对物价并不敏感。
何塞兴奋地说:「当然高,佛山一口铁锅才卖七十文,这里翻了快四倍!只可惜大夏铁产有限,军队还耗用了绝大部分————」
二人讲话时,郑芝虎就看着往来行人,普通的町人百姓,看见他们头也不敢抬,全都贴着墙根溜走。
而带刀武士见了他们,不仅不避,还全都怒目而视。
郑芝龙知道倭寇生性凶恶、欺软怕硬,是以随行二十多个护卫,这些浪人武士也只敢瞪两眼,不敢真的上前造次。
一行人继续向前走,天色渐暗,路上全是行人拿在手上的灯笼,灯笼灯光很暗,一个个恍如飘在空中,给城下町平添了几分鬼气。
便在这时,何塞停步,喜道:「就是这里了!」
郑芝龙抬头一看,见众人停在一处坊市前,门牌上用汉字写着「棉屋町」三字。
他逛了这许久,已看出了些许门道,江户的城下町就是仿照唐朝的坊市规划的。
按买卖物品不同,分为金物町、鱼町、米町之类,他们刚刚看的铁锅商铺,就开在金物町门口。
每个町都用栅栏围着,眼前的棉屋町想来就是卖棉花相关商品的地方。
何塞极为激动,招呼众人进去看。
町内建筑结构与外面完全相同,店家在一楼的沿街铺面,会将墙板连同门板全部卸下,做成面向街道的全开放样式,棉布就摆在门口招揽顾客,店家大多在货架後站着,手中拿着拂尘,掸去落到棉布上的浮雪。
一个小铺面没拆墙板,仅敞开着大门,借着店内昏黄的灯光,可见摆的都是些一般货色。
何塞用日语对郑克道:「你是本地人是吧?你去问这家的布价,和善些。」
「是!」郑克应了一声,便往店里去了。
郑芝虎不解地指向不远处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店面道:「那处似平货品好些,纲首要买布,何不去那里问价?」
何塞道:「进出那个大店的,大多是些武士、富商,而进出这个小店的才是普通的町人百姓。」
郑芝虎挠头道:「什麽意思?百姓能有什麽钱,咱们做的不就是这些武士和富商的生意吗?」
何塞兴奋地道:「不错!白糖、丝绸、瓷器这些东西,都是大名、武士、富商在买!
百姓没什麽钱,只能花在衣食住行上,这让我们想赚倭国百姓的钱比登天还难!
粮食大夏也缺;水泥咱们自己还不够用,况且老百姓拿木头盖房子还比水泥便宜。
行路不论牛马、轿子都不适合海运。
那还剩什麽?只有衣服!只有棉布!
在广州时,王上和我说过,棉布天生适合工业生产,产业链长,成本压缩空间大,市场广阔。
棉花是一年生的植物,种植方便,扩产速度快。
卖棉布在赚老百姓的钱的同时,还能摧毁市场国的手工业,让市场国进一步沦为原材料产地。
在未来,棉布就是我们最好的贸易品,远超丝瓷!」
讲到开心处,何塞几乎是手舞足蹈。
这时郑克折返,禀报导:「店内卖的掺麻下布,每匹宽一尺,长一丈半,要八十文钱。好些的全棉布,一匹要一百二十文。」
何塞喜道:「好,好!大有可为!」
郑芝虎道:「我听说,江南一匹棉布,也要一钱银子,似乎差不了多少,远没有铁锅赚钱。」
何塞没好气地道:「铁锅赚钱,能卖多少?能一年卖十万口,五十万口吗?
要说最赚钱的,当属大夏的云锦,上次一匹云锦在平户卖了三千多两银子,足足是成本价的三十多倍!净利率高达97%!
这有什麽用呢?日本大名吃饭都只吃大米、鱼乾配豆腐,他们能买多少云锦?
可你看这些街上的町人,看他们穿什麽衣服!」
郑芝龙兄弟看向街面,不同人的穿着迥异,武士和服的布料匀称妥帖,町人的就差些,衣服满是补丁,不少卖苦力的甚至只穿兜裆布。
当然这天气里,只穿兜裆布肯定要被冻死,想来是衣服珍贵,干活的时候不穿,等干完了再穿上御寒。
「王上远见卓识,早就在江南创办织布厂、纺纱厂,推广宽幅织机,江南棉布的成本一降再降,品质一升再升!这些倭布哪有比价的资格!」
郑芝龙沉吟片刻:「可倭布是农妇在家闲时织的,会来市面上买布的只是少数,大夏棉布再怎麽低价,也有人工成本,想来竞争不过这自己织的布。」
何塞点头道:「然也,然也!是有这个风险!该怎麽办王上便没说过了。
唉!可惜倭国不是水真腊,不然直接立法,把民间织机禁了就好了。」
一行人又在棉屋町逛了许久,把町内棉价几乎问了遍。
何塞满是振奋,只觉棉纺生意大有可为,市面上也有不少中档的松江棉布,都属於江户市面的高端款,这又证明了大夏棉布的技术优势,佐证了何塞观点。
何塞随身带了个小本子,像记航海日志一样,将打探的商业情报工工整整地记下。
与此同时,在江户城本丸御弓场内,德川家光正举弓射箭。
土井、酒井二人跪在一侧,向上样禀报今日和谈见闻,二人为促成和议,不仅没添油加醋,反把郑芝龙的嚣张之举说得收敛不少。
但不论怎麽找补,议和也是幕府先提起的,幕府才是身处下风的一方。
夏国使者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气焰,通过两个老中的描述,直逼德川家光眼前。
德川家光神色不变,仍在一发接一发地射箭,箭箭力透靶心,震得靶架微颤。
当听到商谈一下午,郑芝龙始终不放弃要开放江户时,德川家光拉弦的手又用上大力,和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只听「嘭」的一声闷响,弓弦断了!
跪侍小姓和两个老中都大惊。
「上様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