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61章 旧信里的桂花 (第2/2页)
,我在苏州河边的老仓库外等你。”他说,“你上桥下木桩前,把这个塞在第六根木桩下面。如果过了一刻钟你还没出来,我就过去。”
她低头看手心里的怀表。表壳是黄铜的,摩挲得发亮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齐”字。她握着表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黄昏,雨还没有停。
莫晓莹莹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,独自沿着苏州河往西走。河水是浑浊的黄绿色,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坑,像一块被人反复敲打的旧铜。两岸的棚户区和旧仓库在暮色里黑沉沉地压下来,像一群蹲伏在河边的野兽。偶尔有船经过,汽笛声被雨雾吞掉一半,听上去像很远的哭声。
她找到了那座桥。桥很旧了,青石桥栏缺了几块,桥身上的字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。她沿着河岸小心翼翼地往下走,坡陡地滑,她一手撑伞,一手扶着岸边的石壁。到第七根木桩时,她先往四周看了看。
没有人。
河水拍着木桩,发出沉闷的涛声。她蹲下来,把齐啸云给她的怀表塞进第六根木桩下。然后她直起身,朝桥下更暗处走了两步。
“有人吗?”她轻轻问了一句。
声音刚出口就被雨吞掉了。她等了等,正要再问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,像有人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一口陈年寒气。她霍地转身。
桥洞最暗的角落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长衫,肩头披着一块防雨的油毡,整个人缩成黑糊糊一团,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截枯木。一顶塌了边的草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瘦得脱了形的下巴,和一只垂在膝上的手。那手枯黄如蜡,指节粗大,像几根晒干的竹节。
“姑娘。”那声音很哑,像钝刀磨过砂石,“你来了。”
莫晓莹莹的心跳得极快,但她没有退。她暗暗吸了一口气,把伞柄攥得更紧了些:“是你送的桂花?”
那人没有直接回答,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。那东西用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包着,打开来,里面竟是一叠湿了一半的纸。他颤巍巍地抽出一张,上面画着一株桂花树,树下站着两个小小的人,手拉着手,像两个墨团团。
“你父亲画的。”他说,“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。”
莫晓莹莹接过那张画。雨从桥缝滴下来,打在她手背上。她没有去挡,只盯着纸上那两个墨团团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“我父亲,他还在吗?”她的声音在颤,轻得像被雨淋湿的蝶翼。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桥下的水声都像涨了几分。然后他慢慢揭开草帽,露出一张刀刻斧凿般的脸。半边脸被火燎过,皮肉纠成暗紫色的疤,另外半边却清癯端正,眉眼里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轮廓。
“那年我去接应他。”那人说,声音依旧嘶哑,“去晚了。老宅里的人死了大半。我背着师兄从后门出来,身后全是火。他一直念着夫人的名字,手里紧紧攥着这半截画。他把这画塞给我,说:‘青霜不倒,莫家不亡。’”
他顿了顿,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莫晓莹莹:“你父亲没死在牢里。但活下来以后,他不能见人。赵坤的人在找他。所有和青霜门有关的人都上了他们的名单。”
莫晓莹莹的眼泪混着雨水滑下来。她咬住下唇,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可那些压了十几年的东西,那些从幼年就种在心里的恐惧和困顿,在这一刻全被一张旧画搅了起来,像河底的泥沙般翻涌而上。
“我该去哪里找他?”她问。
那人把破布重新包好,塞进她手里。然后他指了指河对岸。那里黑黢黢的,只有几星灯火在雨夜里明灭,像快要熄灭的香头。
“去镇江。”他说,“青霜门旧宅,有人在等你。”
他说完,缓缓站起身。那身子晃了晃,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枯竹,随时会折。莫晓莹莹想伸手去扶,他却往旁边一让,躲开了。
“别信齐家的人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那嘶哑的嗓子里像塞进了一把碎铁,“齐天城当年不干净。他的儿子,也未必是真心。”
说完这句,他往桥洞更深处退去,灰衫人影一晃,像一滴墨落进了更浓的墨里。莫晓莹莹追了两步,脚下一滑,差点跌进河里。等她扶住木桩再抬头时,桥洞里已经空了。只有雨还在下,河水拍着桩基,一下一下,像在叩问什么。
她在原地站了许久。直到对岸的灯火又灭了一盏,她才慢慢转过身,爬上河岸,往第六根木桩走去。她蹲下来,从桩下取出那块怀表,翻开表盖。表针还停在九点十七分。她看着表盘,忽然觉得那个时间像一道旧伤,被风吹得发烫。
她没有走。她知道齐啸云就在附近。果然,不多时,桥西侧的一棵老柳树后转出一个人影。齐啸云浑身湿透了,手里也撑着把黑伞,可那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,形同虚设。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脸色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绷着一股极紧的弦。
她点点头,走到他面前,把怀表还给他。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,冰凉如铁。
“他们和你说了什么?”他问,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脸上。
“他们说,别信你。”她抬起眼,平静地看着他。
齐啸云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,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。雨幕在他们之间铺开,像一匹薄而韧的绢,把两人的表情都隔得有些模糊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辩解,可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那你信吗?”
莫晓莹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画和那个蓝布小包。雨把纸打湿了边角,墨色开始晕开,像那些记忆里被泡发的旧事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,齐啸云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,穿着崭新挺括的羊绒大衣,站在贫民窟狭窄的巷口,把一个油纸包递给她。油纸包里是两块桂花糕,还有一袋英国水果糖。他说:“以后我常来看你。”她想起每年生日他都会来,带书、带糖果、带她没见过的洋货。他确实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。
可那个灰衫人的话,像一根刺,穿过雨夜,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“齐啸云,我怕有一天你成了我认不出的人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痛色一闪而过。然后他伸出手,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,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。伞从她手中滑落,滚到河岸边的泥水里,像一只被风折了翅的鸟。
“我不管别人怎么编排我父亲。”他的声音从齿间挤出来,像铁片刮过石头,“也不管那个灰衫人是谁。我齐啸云对你,从十年前那个冬天第一次到那条巷子去,就没有过半点假意。”
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。她仰着脸看他,他的轮廓被雨水淋得狼狈,可眼睛里那种神色却烫得像火。她没有挣脱,只是慢慢把额头抵上他的胸口。他的衣服已经湿得透了,贴在她皮肤上像一层冰。可她还是感到了他胸腔里那颗心,跳得又沉又急。
“陪我去镇江。”她闷闷地说,“我要去找我父亲。”
齐啸云低下头,用下巴抵住她湿透的发顶:“我跟你去。”
雨势在那一刻突然小了下去。苏州河的水面渐渐平静,对岸的灯火一星一星地亮起来,像深秋夜里散落的橘色米粒。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,只站在河岸上,像两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远处,桥的第七根木桩下面,那朵压平的桂花被雨水冲了出来,顺着河水缓缓漂远。花瓣在浑浊的水面上打了几个旋,最终还是沉了下去,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,隐进了苏州河千百年不歇的涛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