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1章 未竟之业 (第1/2页)
与此同时,圣彼得堡。
莫罗佐夫走进那栋旧办公楼时,里面比他预想中热闹得多。
走廊里放着几只皮箱,还有两个男人正费力地把一只装满书的木箱抬到门边。
登记桌后面坐着一名戴眼镜的工作人员,手里的名单已经勾了大半,旁边一位年轻的母亲正低着头,耐心地替怀里打瞌睡的小女孩把羊毛围巾系紧。
莫罗佐夫看了看手表。
从下午到现在,他们已经跑完了前面几个分散点。这处旧楼是最后一站,一共十来名通过合规手续转职的科研人员,加上随行家属,总共二十余人。
他们大多来自国立光学机械精密仪器研究所(GOI)、国家应用化学设计局,以及红旗造船厂的下属工程部门。都已签妥聘用安排,准备先到港区安置。
院子里的两辆带篷重卡正在装运行李,那辆用于接送人员的大客车怠速运转着,排气管在零下十几度的夜色里喷吐出一团团浓白的柴油水汽。
六名部下散在大门与路口外围,警戒着空旷的街道。
他原本以为,临走前总会有人哭哭啼啼,或者为了不愿离开而闹出些事情。
结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办公室里,他先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论。
“你这个模型到了工程实现上就是一堆废铁!机械传动的静态回差根本压不进角秒级!”
“我都说了三遍了,这是闭环反馈!大行程粗调必须交给步进丝杠,你不能拿静态刚度去卡动态响应!”
“那环境热漂移呢?海风吹一下、温差变两度,光轴就歪到天上去了!怎么,你们打算让整艘船的观瞄舱都装在恒温油槽里打仗吗?!”
莫罗佐夫循声看过去。
会议室正中的长桌周围,围了四五个穿着厚毛线衣和起球夹克的男人。
中间那个戴厚底近视镜的中年人正死死攥着一支铅笔,在一张摊开的纸背面飞快地勾勒着机械剖面;对面一个身材魁梧、衬衫袖子高高挽起的汉子,正拿着手指狠狠戳着纸面,眼镜都险些滑到鼻尖。
旁边还有两名研究员茶缸,不仅不劝,反而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
“什么情况?”莫罗佐夫微微皱眉,侧头问跟过来的联络干事。
办事员探头往里瞥了一眼,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。
“刚认识的几位工程师,好像在争论什么定位装置。”
“刚认识?”
“对。他们两个以前不在同一个保密体系里,下午在这儿坐着等车,随口聊起多什么……好像是叫光谱反射镜的定位机构,聊了不到五分钟,就吵成这副模样了。”
莫罗佐夫又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正在画图的人来自光学所,旁边那个声音最大的据说做过舰船控制系统。两人原本只是谈到精密反射镜的调整机构,结果一个嫌机械传动间隙太大,另一个又觉得压电陶瓷虽然能做微小位移,却不适合承担大行程调整。
第三个人听了半天,认为他们都忽略了金属支架受温度变化产生的形变,干脆又借来一支笔,在图上添了几道线。
“你们俩把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吃了?到了冬天,基座金属一冷缩,内应力自己就能把这套滑轨卡死。不用等开炮,光是这片鬼天气就能让你们回去重新标定!”
“可以加测温热敏元件做软件补偿!”
“拿什么补偿?零下三十度的非线性形变你拿公式硬套?信不信系统发散直接把伺服电机烧掉!”
“那你说怎么弄?你行你来画!”
“画就画!把纸翻过来!”
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,旁边一名年纪更大的研究员终于放下茶杯,慢悠悠地插了一句。
“你们这些年轻人……为什么非要把粗调机构和精微压电堆叠在同一套受力轴线上?”
屋里的咆哮声骤然一窒。
随后,画图的那个男人猛地抬头。
“等等,您再说一遍?”
老研究员叹了口气,走过去接过铅笔。
莫罗佐夫站在门边,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群人重新围成一圈。
他的副手靠了过来,压低声音:
“少校同志,要不要让他们安静点,整队上车?”
“几点了?”
“还差一刻钟。”
“那就再等一会儿。”
莫罗佐夫把手套摘下来,靠在门边。
他确实有些弄不懂这帮知识分子。
他们前天或许刚刚领完原单位最后一笔打折的微薄卢布,昨天大概还在为全家老小的一日三餐在黑市受尽冷眼,今晚就要背井离乡、坐上一家外国财团安排的客车驶向未知的边境。
换成自己手下的军官,恐怕很难在这种时候兴致勃勃地谈论工作。
可屋里那几位先生显然不这么想。
老研究员刚在纸上添了几笔,其余几个人便又凑了过去,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,连原本准备离开的老研究员都重新坐回了椅子上。
莫罗佐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忽然有些怀疑,要是没人提醒,这帮人会不会干脆把今晚还要搬家的事情也给忘了。
就在这时,放在窗台上的收音机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米哈伊尔·谢尔盖耶维奇·戈尔巴乔夫。
原本还在争论的几个人并没有注意,倒是坐在窗边的一名年轻研究员突然抬起头,伸手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些。
“等等,你们听。”
房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
“……这里是莫斯科。中央电视台与全联盟广播电台现在播送塔斯社消息:今天晚上十九点整,苏联总统米哈伊尔·谢尔盖耶维奇·戈尔巴乔夫发表电视讲话,正式宣布停止履行苏联总统职务……”
收音机里偶尔传出几声杂音,播音员的声音却始终平稳。
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名科学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。
有人仍然握着铅笔,有人端着喝了一半的红茶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窗台边那台灰扑扑的小塑料盒子上。
“……克里姆林宫上空的苏联国旗,已于十九时三十八分降下。”
莫罗佐夫站在门边,一时间也没有说话。
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从波罗的海撤军、从格里高利递来美元与名单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了。
可当消息真正传进耳朵里时,胸口还是不由得有些发闷。
屋里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名工程师,此刻都安静了下来,其中一人低头望着桌上画到一半的图纸,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些什么。
守在收音机旁的年轻人呆呆地听着,直到电波里换成了其他新闻,才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伸出手指轻轻将音量旋钮转到了最小。
有人叹了口气,也有人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。
不过,这样的沉默终究没有持续太久。
生活在过去两年的短缺与动荡里,已经将大多数人磨出了一种麻木而高效的耐受力。
一名带着孩子的女研究员率先弯下腰,替孩子重新系好围巾,又提起了放在椅子旁的旅行袋。
其他人也陆续回过神来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屋里渐渐响起了行李箱开合的声音,只是再也没有人继续刚才那场热烈的争论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刚才还在纸上画图的那名老研究员才慢慢放下铅笔。
他望着收音机出了一会儿神,随后将桌上那些写满计算式的纸张整理好,收进公文包。
做完这些,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,走到莫罗佐夫身旁。
“您就是格里高利同志提过的那位……莫罗佐夫少校吧?”
“是我。”莫罗佐夫微微颔首,“维克多·阿列克谢耶维奇·莫罗佐夫。”
“索科洛夫。彼得·安德烈耶维奇·索科洛夫。”老人伸出了指节因风湿而微微变形的手,“在国立光学研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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