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1章 未竟之业 (第2/2页)
所混了大半辈子。”
莫罗佐夫握了握那只冰凉粗糙的手。
“少校同志,冒昧问一句……您现在是什么感觉?”
“您是说,苏联结束了?”
“是啊。”
莫罗佐夫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还没想好。”
索科洛夫看着他,扯起嘴角笑了笑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手套,慢慢戴上。
“我十七岁进大学,毕业以后就去了研究所。最早跟着老师做光学玻璃,后来做深空望远镜的微晶镜架,再后来自己带组……一晃三十四年过去了。”
“我本来以为,自己会一直在那里工作到退休的。”
老人顿了顿,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“有个实验我们做了十几年,前些年总算找到了一点眉目。我还想着,莫斯科要是再批两笔专项款,再给我两三年……说不定真能拿出一套让全世界睁开眼看的东西。”
莫罗佐夫看着他:“那现在呢?以后还能接着做吗?”
“也许可以。日本人答应提供新的设备和研究经费,只是具体怎么安排,还得等过去以后才知道。”
索科洛夫低头整理了一下手套的边缘。
“我只是没想过,最后会以这种方式离开。”
莫罗佐夫听着,没有接话。
他又何尝不是如此?
十几年前,他穿上军装的时候,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替一家外国公司工作,更没想过第一次执行任务,竟然是来接走国家培养了几十年的科学家。
索科洛夫望向窗外,忽然又问:
“您说,我们这些人以后还算苏联科学家吗?”
莫罗佐夫想了想。
“至少您那些本事还在。”
索科洛夫回过头,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个回答。
他愣了一会儿,轻轻点头。
“这倒也是。”
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片刻后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说起来,其实还有一件事挺值得高兴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终于有人愿意给我们买台新的干涉仪了。”
莫罗佐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索科洛夫却说得极其认真,甚至压低了嗓门,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:
“我们所里那台老古董是七十年代东德产的,导轨每个月都要卡死一回,修一次就得停工半个月。”
“要是这趟过去真能摸上新机器……我的学生们就不必再像我年轻时那样,每次做测量前都得对着机器画十字祈祷了。”
说到这里,老人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点真切的光彩。
走廊尽头,副官沉闷的军靴声快步走来:“少校同志,行李全部装车完毕。”
索科洛夫闻言,俯身去提脚边那只绑着粗麻绳的厚重牛皮箱。
莫罗佐夫见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护着装满推导草稿的公文包,便伸出手拎起了那只沉重的皮箱。
“我来吧,教授。”
索科洛夫愣了愣,随即微微颔首:“多谢了,少校。”
一前一后,两人踩着嘎吱作响的门阶,迈入了漫天飞卷的雪夜。
……
夜已经深了。
客车驶离旧办公楼,沿着结冰的街道缓缓向港区行进。前后两辆车拉着行李,莫罗佐夫坐在前车副驾驶的位置,不时回头确认队伍有没有掉队。
有人在客车里打盹,有人抱着熟睡的孩子,还有人商量到了新住处先给家里写信。
莫罗佐夫眼前不断晃过那个姓索科洛夫的老人。
在阿富汗的潘杰希尔峡谷,他见过无数狂热的圣战者、凶悍的伞兵和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走私贩,但他几乎从未真正走近过索科洛夫这样的人。
国家崩塌了,红旗落下了,他们眼底有悲伤、有茫然,可只要一提到崭新的实验导轨和双频干涉仪,整个人竟然还能奇迹般地重新活过来。
莫罗佐夫以前受到的教育告诉他,是这个国家用举国之力建立了研究所、提供了设备,他们理所应当为红旗下的阵地奉献一切。
可如今这个国家连一口像样的热汤、甚至连一台不罢工的干涉仪都拿不出来了。
至于日本人为什么愿意花那么多美元,他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。
后车拉着的那些箱子里,其实根本装不下多少属于超级大国的家当。
真正让全世界垂涎、真正能跨越国境与时代活下去的财富,并没有装在卡车上。
它们全在这群人花白的头发里、生满冻疮的手指间,以及他们那近乎顽固的偏执大脑中。
只要这些人还活着,那个国家的魂魄就还没有彻底消亡。
“嗤——”
前方路口处,红色的交通信号灯在风雪中泛着朦胧的红晕,车队缓缓减速,停在了空无一人的十字街头。
身后的客车同样平稳停下。
借着路灯投下的浑浊光柱,莫罗佐夫无意间透过后视镜,望向客车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
透过灯光,他隐约看见索科洛夫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围了两个研究员。老人似乎在说什么,一边比画,一边伸出手指,在结着白雾的车窗上画了几道线。
另一个人很快凑过去,抬手添上了一个小小的方框。
莫罗佐夫看了一会儿,终于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。
国家都没了。
这帮疯子……竟然还在算他们那套该死的数据。
信号灯转绿,车队重新发动。
他收回视线,望向前方逐渐亮起来的港区灯火。
至少今晚,他得把这群人平平安安地送到地方。
……
十二月二十六日,东京。
清晨,西园寺本宅。
皋月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,千鹤便拿着一份刚从圣彼得堡传回的传真走了进来。
“大小姐,第一批研究人员及其家属已经安置妥当,其余人员也正在按照计划分批撤出。佐伯先生说,目前一切顺利。”
“嗯,让他们继续按计划执行就好,没必要太着急。”
皋月接过传真,简单翻看了几眼。
这一次,她算是从各国势力手中抢先截走了一大批苏联人才。
如果没有自己的介入,这些科学家或许会被美国人招走,或许会进入欧洲的研究机构,又或者因为缺少经费而被迫放弃原来的事业。
如今,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都将进入西园寺的科研体系。
而且,除了这些人才,她还在圣彼得堡投入了大量资金。从港口、冷库到医院、物流设施,以及正在规划建设的职工住宅,西园寺已经在当地扎下了相当深的根。
皋月一边听着千鹤汇报后续安排,一边不由得思考起来。
自己这一次,又会给未来的历史带来多大的变化呢?
至少,这些投资应该能为当地提供不少工作岗位和稳定的物资供应。如果发展顺利,或许还能让俄罗斯接下来那段艰难的经济转型期稍微好过一些。
可这样一来,之后又会发生什么?
原本会离开的科学家留了下来,原本可能倒闭的企业得到了新的资金,甚至连一些人的命运都因此改变。
这些变化又会影响多少人,进而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?
皋月想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推演的打算。
毕竟,影响历史走向的变量实在太多了。哪怕她再怎么聪明,也不可能准确计算出所有的后续发展。
算了。
反正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,之后会怎么样,就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想到这里,皋月合上传真,将它递还给千鹤,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早餐。
窗外的晨光已经透过玻璃洒进了餐厅。
东京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