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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淑娴【高飞雁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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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赵淑娴【高飞雁】 (第1/2页)

    我是赵淑娴。

    我这一生,做错过许多事。

    有些是无心的。

    有些是身不由己的。

    有些是走到那一步,明知道不对,也只能咬着牙往下走的。

    可若要说哪一件事,让我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,都不能原谅自己。

    那就只有一件。

    我逼过沈清言生子。

    也丢下过唐圆圆。

    前一件,是做母亲的糊涂。

    后一件,是做女人的亏心。

    这两件事,像两根刺,扎在我心里很多很多年。

    扎到后来,外头瞧着我还是梁王妃,还是沈清言的母妃,还是几个孩子口中的皇祖母。

    可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根刺从没真正拔出来过。

    我这一生,出身并不高。不过是个命好些的庶女。

    嫁给梁王沈朝仁的时候,我也曾以为,日子只要安安稳稳过下去,夫妻和睦,儿子平安,便算圆满了。

    可后来我才知道,生在王府,做了王妃,便没有几件事真能由着自己。

    尤其皇帝和皇后都盯着的时候。

    他们要梁王府稳。

    要嫡脉延续。

    要沈清言生子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清言,冷,硬,不近人情。

    他从小便有主见,不肯让人左右。

    偏偏我是他母妃。

    我若不开口,旁人奈何不得他。

    所以皇帝敲打我。

    皇后敲打我。

    明里暗里,话都说尽了。

    我记得那时候,自己坐在屋里,一宿一宿睡不着。

    一边是儿子。

    一边是皇命。

    最后,我还是选了最错的那条路。

    我替他挑了通房。

    挑了侧妃侍妾。

    我亲手把那些女人往他身边送。

    明知道清言不喜,明知道这样做会寒了儿子的心,也还是做了。

    如今想来,那哪里是为他好。

    分明只是我怕。

    怕梁王府被拿住短处。

    怕我这个做母亲的担不起罪责。

    我那时候总安慰自己,等有了孩子就好了,等府里稳下来就好了,等清言以后明白了我的苦心就好了。

    可其实不是。

    有些错,做下了,就是做下了。

    不会因为你说自己不得已,就少错半分。

    后来唐圆圆来了。

    她一开始只是个丫鬟。

    圆圆的脸,圆圆的眼,瞧着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姑娘。

    我第一次见她时,其实并没有太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王府里丫鬟那么多,谁能想到,最后真正走进清言心里的,会是这样一个丫头。

    我更没想到,清言那样冷的人,真动了心,会动得那样深。

    再后来,事情一桩接一桩。

    刘素进府。

    流萤有孕。

    府里的水越来越浑。

    我身在其中,想保住儿子,想保住王府,也想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。

    可有时候,人越想什么都护住,到头来,越是什么都护不住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我这一辈子最忘不掉的,是那次护国寺。

    那一日,流萤、唐圆圆、刘素,还有几个侧妃侍妾一道去了护国寺。

    我本不该让她们同去。

    可那时流萤有孕,府中也正乱,我想着去佛前上香,也许能压一压晦气。

    谁知会撞上刺客。

    那些人来得太快。

    刀一亮,场面便全乱了。

    哭声,喊声,摔碎的香炉声,混成一团。

    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。

    刺客一手抓了流萤,一手抓了唐圆圆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被按着脖子,刀就横在边上。

    只差一点,血就能喷出来。

    当时我脑子嗡的一下就空了。

    流萤肚子里有孩子。

    至少那时,我是这样以为的。

    我以为她怀的是清言的孩子。

    我以为那可能是王府的长孙,是嫡脉之外,我唯一还能替清言保住的一点血脉。

    而唐圆圆呢。

    唐圆圆那时候只是个丫鬟。

    一个再得清言看重,也还没名没分的丫鬟。

    我承认。

    就是在那一瞬间,我心里的秤歪了。

    歪得厉害。

    我竟先想到的是孩子。

    是王府血脉。

    是若流萤死了,皇帝和皇后会如何问责。

    是若梁王府这时候连个能生的都没了,清言又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我没有先想到唐圆圆。

    没有先想到,她也会怕,也会疼,也会恨。

    更没有想到,被我放弃的人,日后会成为我的儿媳,会成为我最心疼的孩子之一。

    那一刻,我做了选择。

    我选了流萤。

    我让人先救流萤。

    唐圆圆就那样被丢下了。

    这件事,后来没人再提。

    唐圆圆命大,活下来了。

    后来,流萤是假孕。

    事情后头牵出了更多更大的风波,人人都忙着往前走,好像这一页便该翻过去了。

    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翻不过去。

    翻不过去的。

    每回我看见唐圆圆笑着叫我母妃,看见她挺着肚子给我请安,看见她把一个又一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,我就会想起护国寺里那一刀。

    想起她当时的眼神。

    她其实没有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那时候身份低微,便是心里有怨,也不能表露半分。

    可我知道,她是怨的。

    换作是我,我也怨。

    明明都是女人。

    明明都知道生死一线是什么滋味。

    可我还是把她放在了后头。

    我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记着。

    压了一年又一年。

    压到后来,孩子们都长大了。

    辰儿呆呆的,虎头虎脑很可爱。

    凰儿厉害得像一团火。

    文瑾那孩子,叫人看一眼就心软。

    文瑜沉稳,小小年纪就像个大人。

    水华、芙蕖、菡萏三个丫头围着我撒娇。

    清平和峥嵘也一点点长高。

    梁王府终于热热闹闹,有了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。

    可越是这样,我心里那根刺越扎得深。

    因为我知道,唐圆圆给这个家带来的,远比我当年所以为的那些“血脉”“体面”“稳妥”贵重得多。

    她让清言活得像个人。

    让这一家子都有了笑声。

    让孩子们在温暖里长大。

    也让我这个做母妃的,后半辈子终于尝到了什么叫儿孙绕膝。

    可偏偏,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
    曾被我亲手舍下过。

    我这一生,临到末了,什么都看淡了。

    唯独这件事,我放不下。

    我病倒那阵子,唐圆圆常来看我。

    她坐在我榻边,和从前一样说话轻快。

    今儿说辰儿又发呆了。

    明儿说凰儿在外头训谢兰泽,凶得像个小将军。

    说文瑾吃药嫌苦。

    说文瑜背书背得像个小老头。

    说三个小丫头把绣线缠成了一团,清平和峥嵘在一边拍手看热闹。

    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总是亮亮的。

    我看着她,心里却越来越难受。

    我知道,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那一日,她照旧来给我喂药。

    外头的阳光很好,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柔柔的。

    我忽然就哭了。

    唐圆圆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。

    她连忙放下药碗。

    “母妃,您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我抓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那只手很暖。

    也很软。

    和当年在护国寺里被我舍下的那只手,是同一只。

    我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圆圆。”

    “母妃对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唐圆圆怔住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我,眼底慢慢浮出一点说不清的震动。

    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“护国寺那次......我一直记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怨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该怨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对不住你,是我糊涂,是我那时昏了头,只想着流萤肚子里的孩子,只想着梁王府,只想着清言的血脉,却忘了你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明也是女人,明明也知道那种时候有多怕,可我还是丢下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圆圆,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你。”

    唐圆圆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,我会把这件事翻出来。

    更没想到,我记了这么多年。

    她嘴唇动了动,许久都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我握着她的手,像握着我这一生最后一点该赎的债。

    “你当时身份低,受了委屈也不能说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不能装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年你待我好,待清言好,待这个家好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
    “越看,我越没脸。”

    “圆圆,母妃不是个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至少在那件事上,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不能......别恨我一辈子?”

    我说到最后,已经是声泪俱下。

    活了半辈子,自以为稳重得体,到头来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哭得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唐圆圆眼睛也红了。

    她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怨过的。”

    她这一句,像刀一样,却也像让我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怨过,才是真的。

    她若说从没怨过,反倒是骗我。

    唐圆圆低下头,声音也有些发哑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,我真的很怨。”

    “我那时就想,原来在母妃眼里,我的命真的不如流萤肚子里那个没影的孩子值钱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身份低,所以连被舍下,也不能喊疼。”

    我闭上眼,眼泪滚得更凶。

    唐圆圆却轻轻替我擦了擦。

    “可后来,日子过着过着,我也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您也难。”

    “您不是不知我疼,只是您背的东西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怨归怨,却也知道,您后来是真的把我当自家孩子疼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活这一辈子,谁没做过糊涂事。”

    “您肯记着,肯认,肯到临了还和我说这一句对不住,就已经够了。”

    我怔怔看着她。

    一时间,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还是这样。

    明明吃过苦,受过委屈,偏偏心肠还是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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