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淑娴【高飞雁】 (第2/2页)
我这一生算计过,退让过,怕过,也糊涂过。
可她到最后,还是肯给我留一分体面。
我哭着点头。
“好孩子。”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“是我没福,前半辈子眼瞎,没早点看清你。”
唐圆圆红着眼睛笑了笑。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就安静了许多。
我知道,我这辈子最大的那桩亏欠,终究还是没能彻底弥补。
可至少,我亲口说了出来。
她也亲口应了。
这样便够了。
我喘了口气,摸了摸她的手背。
“圆圆。”
“母妃不求别的。”
“只求你以后,生生世世都幸福。”
“这一世有清言,有孩子们,往后无论去哪一世,都要平平安安,顺顺当当,别再吃苦。”
唐圆圆眼泪一下落了下来。
她点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我也希望母妃下一世幸福。”
“下一世,别再这么累了。”
我听着这句话,忽然就笑了。
是啊。
下一世。
若真有下一世,我不想再这么累了。
不想再在宫墙里,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。
不想再在皇命与儿子之间左右为难。
不想再做那个总说自己是为了家、为了儿子、为了大局,结果却一再伤人的人。
我太累了。
真太累了。
我想歇一歇。
就这样想着想着,我眼前慢慢黑了下去。
再睁眼时,已经不是梁王府。
四周灰蒙蒙的,脚下有路,远处有雾。
我知道,我这是到地府了。
只是这回来接我的鬼差,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。
两个鬼差站在前头,神情竟都带着几分客气。
其中一个低声对另一个道:“是她吧?”
另一个立刻点头。
“是,就是她。”
我正疑惑,他们已经转过来,冲我行了个礼。
“老夫人请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认得我?”
两个鬼差对视一眼,神色竟更慎重了。
“认得自然是不认得的。”
“可上头吩咐过了。”
“这是黑白无常两位大人投生的祖母,万万不能怠慢。”
我怔在原地,好半天都没回过神。
黑白无常两位大人的祖母?
是说清平和峥嵘?
我这一生,临到死,竟还沾了两个孩子的光。
那两个鬼差一路引着我走,态度好得不能再好。
到了判官殿前,判官翻了翻生死簿,又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赵淑娴。”
“前半生有苦,后半生有福。”
“有错,亦有悔。”
“晚年慈心渐盛,福报未尽。”
他说到这里,合上册子,声音也缓了些。
“问你一句。”
“若有来世,你最想要什么?”
我站在那里,忽然就有些茫然。
做人吗?
我不想了。
再投个富贵人家吗?
也不想。
锦衣玉食,深宅大院,听上去很好。
可我已经在那样的地方困了一辈子。
困怕了。
我想了很久,久到连殿中阴风都像轻了些。
最后,我才慢慢开口。
“若有来世,我不想再做人了。这一世我虽然幸福,但前半生的周旋实在是太累。”
判官抬眼。
我望着远处,轻声道:“我想做一只大雁。”
“我想飞。”
“飞去天南海北。”
“飞去看看这天下所有风景。”
“不想再进宫墙,也不想再入帝王家。”
“做人太累了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时,我自己都笑了。
判官静静看了我片刻,竟也点了头。
“可。”
再睁眼时,我便成了一只雁。
只是一只很普通很普通的大雁。
灰翅,长颈,能飞,会叫。
风一来,便顺着风去。
我飞过了很多地方。
先是江南。
水乡温婉,河道纵横,春雨落下来时,像一层极细的纱。
乌篷船从桥下慢慢摇过去,岸边有人家支着窗,煮着热腾腾的饭。
桃花开得粉,柳条垂得软。
田里绿油油一片,水光天色都柔得很。
大雁没有记忆,心中却突然冒出个想法来,“从前只在别人口中听过江南好。如今真飞过了,才知道那种好,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说尽的。”
“奇怪,我只是一只大雁。和人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风是软的。
雨是轻的。
连人说话都带着水气。
我又飞去江东,飞去江淮。
那些地方有广阔的河,有成片的稻田,有夜里灯火浮在水上的小镇。
我从天上看下去,只觉得人间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。
再后来,我去了塞北。
那里和江南完全不同。
风硬。
天高。
草原一眼望不到边。
朔漠的边关苍茫又辽阔,黄沙卷起来时,能把半边天都吞下去。
可也正因为荒,才显得壮。
城关立在风里,像一根根扎进大地的骨头。
我飞过那些旧战场的时候,心里会莫名发闷。
可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发闷了。
我只是一只雁。
只觉得那风太大,那天太低,那些城墙站得太久,像在替什么人守着什么事。
后来我又往南去。
去了南疆异域。
山是绿的,水也是绿的。
林子深得很,花开得艳,空气里总浮着潮湿而陌生的香气。
那里的姑娘穿着银饰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
那里的歌声从山间飘出来,悠长又奇异。
我也去过西域。
去过后来收复的旧地。
大漠无边,落日像血。
驼铃从地上慢慢走过去,商队连成一线。
城池在黄沙尽头若隐若现,带着异域的风骨。
半块突厥旧地也被我飞过。
风里还残着旧战火的味道,可地上已经有了新的田地和人烟。
小孩子在城边跑,女人在井边洗衣,男人牵着马慢慢走。
原来再苦再乱的地方,也有一天能长出新的日子。
我又去了岭南。
从前总听人说那地方烟瘴重,不是什么好去处。
可真到了,才知道那里有另一番生机。
树长得高,叶长得阔,雨来得又急又密。
山里有说不出名字的鸟虫花木,海边的风也和别处不一样,带着咸湿和热意。
再往北,我去了极北寒地。
辽东,辽西。
雪一下便是满天满地。
冻得厉害。
可白也是真的白。
天地之间像只剩下一种颜色。
我从高空飞过去,能看见人家屋顶上的烟,也能看见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这天下真大啊。
大到一个雁,也许一辈子走不完。
我飞了一年又一年。
看春山,看秋月,看大河,看雪原。
有时落在水边歇脚。
有时随雁群一道掠过长空。
我早已没有了前世的记忆。
没有梁王府。
没有沈朝仁。
没有沈清言。
没有唐圆圆。
没有那些煎熬、亏欠、难过、懊悔。
我只是一只很普通的雁。
普通到丢进雁群里,谁也认不出来。
又过了一阵,我飞回了中原故土。
秋风起时,许多雁都往南边去。
我也跟着飞。
飞得累了,便落在一片湖边歇息。
周围还有许多同伴。
有几只年轻些的雁叽叽喳喳,说得很热闹。
“我前几日飞过一座城,里头的人族可真会过日子。”
“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吃的,香得我在天上都闻见了。”
“还有酒呢。”
“还有珍馐。”
“若下一世我能投胎成人就好了,日日吃这些,多快活。”
另一只也跟着羡慕。
“对啊。”
“做人多好,能穿好衣裳,住大屋子,吃美食,还能被人伺候。”
“哪像咱们,风吹日晒地飞。”
雁群里一阵附和。
大家都觉得有理。
我站在水边,听着听着,忽然就愣了一下。
不知为何,“做人”“高门”“大屋子”“伺候”这些词落进耳朵里时,我心里竟本能地生出一点很淡很淡的抗拒。
我低头喝了一口水,抖了抖羽毛。
旁边有雁问我:“你呢?”
“若下一世能选,你想做人吗?”
我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影子。
灰扑扑的一只雁。
普普通通。
没什么特别。
可我看了很久,竟觉得挺好。
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和湖水的气息。
自由,空阔,什么都不用怕。
我望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,轻声道:“做人太累了。”
“做雁就很好。”
“天南海北,哪里都去得。”
“山河多大,我便能飞多远。”
“多好。”
那几只雁还要再说什么。
我却已经抖了抖翅膀,抬头看向更高的天。
秋风正好。
云也很高。
远处的人间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,像散在大地上的星。
我不知为何,忽然又想再往前飞一程。
飞过这片湖。
飞过那座城。
飞去更远一点的地方。
仿佛只要飞着,心里就总有一处是松快的。
就在我展翅的一瞬间。
远处宫墙之内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宫乐声。
那声音温温柔柔的,顺着风飘过来。
我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
心口莫名其妙地酸了一酸。
可下一刻,雁群已经起飞了。
一只接一只,掠过暮色,飞向更辽阔的天边。
我也跟了上去。
羽翼掠过晚风的时候,所有的悲伤都没有了,我只记得一件事。
“我不要飞入帝王家。”
“我只想做这天地间,一只普普通通的高飞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