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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 黑雨灾变史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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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番外 黑雨灾变史(一) (第2/2页)

广播才开始循环播放坐标和路线。

    信息的缺失使转移变得更加困难。

    道路上既有仍在接收人口的安全区,也有早已撤空的校舍;既有正式设立的收容点,也有冒用蓝旗的地点。

    逃难者无法仅凭旗帜判断一个地方是否可靠,也无法确定广播中的地点是否还在运作。

    北方高地、保州及更北的一些地区保住了局部电力、仓储、武装力量和行政人员。部分安全区逐渐恢复基础供电,开始农业试种,也能够组织短途救援,但断路、失守城市和无人管理地带将它们彼此隔开,尚未形成连续辖区。

    县镇一级的情况尤其糟糕。

    许多临时安全区设在学校、厂区和政府院落,依靠原有库存以及偶尔到来的外部补给维持。

    起初,这些地方还有人员管理秩序、组织发放物资,并试图接收不断到来的幸存者。但随着道路中断、疾病蔓延和库存消耗,原有安排很快撑不下去。

    有记录的一处临时安全区登记了三千多人。道路断开后,外部补给无法抵达,供给不断缩减,最后人均饮水分配只剩每人每天一升。

    发烧的人一律送进感染区隔离,但隔离区很快失去足够的空间。排水管道堵塞后,污水无法及时排出。随着死亡人数增加,原有设施已经无法满足最基本的卫生要求。

    安全区依靠库存生活,无力修复供应系统,也无法继续接收涌入的人口,秩序随库存消耗逐步瓦解。

    最终上级下令停止收容,核心人员和装备向现存官方靠拢收缩。

    安全区内的幸存者未必还有车辆可乘坐。没能列入优先转移名单的人,只能自行寻找出路。

    沿铁路设置的临时指挥点也很快人去岗空。指挥人员撤离后,部分地方失去上级联络,剩下的管理机构只能自行处理问题。

    嘉余的官方撤离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中途断掉的。

    地方武装占领县政府大楼,拿走武装部的枪和撤离点剩余的物资。原本依靠行政体系组织起来的撤离,最终没能完成。

    沿海和临江一带,官方空投计划一再改期,随后广播也不再响起。等待消息的人已经没有渠道确认援助何时到来。

    有人选择继续等待,也有人开始离开原来的安置点,在断路和洪水之间寻找新的去处。

    五、大城市的陷落

    与县镇临时安全区相比,内陆大城市的安全区规模更大,维持的时间也更长。

    灾后头几周,荆汉这类城市仍有军队和地方官方组织活动。体育场、展馆、高校和营区被划为安全区,城市粮库的存粮集中到这些地点。周边县镇的居民,以及从铜江下游逃上来的人,都向大城市聚集。

    这些城市原本具有更多仓库、设施和管理人员,看起来也更有能力接收人口。然而,人口涌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原有计划。

    几周之内,安全区收容人数便大幅超过预定规模。水、电、粮食、医疗和住宿,都开始出现无法解决的缺口。

    最先出问题的是水和电。

    部分水厂依靠柴油发电机勉强维持运行,柴油却在不断消耗。江湖水源又受到黑雨及水库泄洪带下来的污染物影响,净水滤芯和净水药的消耗速度远远超过补充速度。

    水厂不能正常运行后,安全区不得不进一步削减用水。

    为了保证饮水,部分日常清洁和卫生用水被压缩,拥挤的安置点却越来越难以维持清洁。污水、垃圾和尸体处理逐渐成为新的问题。

    接着到来的是洪水。

    低洼水网地区的上游水库在灾变前后陆续进行预防性泄洪,灾后又接连降雨。七八月间,江水和湖水漫进低处城区,一部分安置点和仓库被淹,粮食泡水后难以继续食用。

    污水倒灌进水井和临时水源,原本已经紧张的饮水供应进一步恶化。余震又震坏了一批堤防和楼房,增加了排水和救援的难度。

    随后,疫病在积水和拥挤的环境中扩散。

    腹泻和高烧先在安置点里成片出现,隔离区很快住满。出现异常行为的孢子感染者也会在安置点内伤人,医护人员中有人染病,能够使用的药品则比粮食更早见底。

    缺粮以后,内部冲突随之出现。

    口粮一次比一次少,人群发生冲突。有人进入仓库偷粮,有人带着武器离开岗位,城外的武装团伙则开始在道路上截击补给。

    管理机构能控制的范围一天比一天小,城外武装拦截补给车,安全区内部的物资随之减少。

    入秋以后,供暖成为另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。

    煤炭运不进来,锅炉和供暖管网无法及时修复。即使城市还保存着部分建筑和基础设施,也没有足够的供暖能力让几万人安全过冬。

    上级指挥机构开始收缩力量,将剩余资源集中到能够守住、能够供养的核心地区,各城安全区陆续接到撤离命令。

    军队撤走以后,留下的人散入周边乡镇,有的被地方武装收编。低处的城区、港区和化工厂区,此后长期泡在积水里。

    对于那些在撤离中被留下的人来说,原本最后一层保护也消失了。有人沿旧路向外逃,有人投靠附近的地方武装,也有人留在尚未彻底被淹没的建筑里,等待一个可能再也不会到来的机会。

    由军方管理的平原安全点同样开始收缩。这类安全点通常按照工分和筛检结果分配口粮。军方收缩时,首先放弃的是编外人员,民间收容地也依据自身的供养能力接收或驱逐人口。

    粮食不足的地方,内斗与夺权接连发生。

    中部平原在断粮、疫病和交通中断后迅速失去大量人口。幸存者试图寻找尚有水源、粮食和供养能力的聚落。

    大城市和安全区的崩溃,使原有的人员分布发生了剧烈变化。曾经集中在城市中的人口,不得不再次分散到乡村、旧国道沿线以及仍能维持生存的节点。

    道路上的人越来越多,沿途能够提供的食物却越来越少。

    六、粮食留在了乡下

    城市首先断粮,原因在于粮食无法继续按原有方式运入。

    灾变发生在麦收前后。平原上的农户家中、乡镇粮站和粮库里,都有刚收进来的新麦。南方农户也保留着往年的稻谷。

    农村与城市最大的区别,在于粮食是否还在当地。

    城市人口高度集中,日常消耗依赖外部运输。路断了、车辆坏了、电停了,粮食就无法按原有方式进入城市。

    农村则有一些留存在农户、乡镇和小型粮库中的存粮。这些粮食没有办法均匀分配给所有逃难者,却让部分村庄仍有机会度过灾变后的第一个冬天。

    各地仍有大量存粮损失。

    日照减弱后,新收获的粮食难以充分晒干。大型粮库断电,通风和烘干设备停止运行,粮堆受潮后发热、霉坏。

    遭到洪水浸泡或被黑雨渗入的仓房,储粮也会受到污染,部分粮食因此失去食用价值。

    还有一部分粮食被武装团伙抢走,或者被各方以不同名义征集。

    地方武装、临时管理机构和其他掌握武力的组织,都需要解决自身成员的口粮问题。对缺少保护的村庄而言,收成和存粮不仅是维持生活的基础,也可能成为招来抢掠的原因。

    最终保存下来的存粮,使许多村子撑过了这一年。

    城市里的幸存者开始向乡下寻找食物。不少村庄为了保护剩余粮食,在进村的道路上设卡,不允许外人进入。

    于是越来越多的逃难者被挡在村外。

    城市与乡村之间逐渐形成一道新的分界。过去依靠交通、市场和行政体系完成的粮食流通,在道路中断后变成了一个个孤立的局部。

    哪里还有粮食,哪里就能多撑一段时间。至于一处地方能撑多久,则越来越取决于它能否守住存粮,以及下一个冬天到来之前还能不能获得其他必需品。

    七、第一个黑冬

    入秋以后,黑雨变得更加严重。

    这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早。十月,部分地区已经开始降下黑雪,随后严寒到来。

    原本就难以保证的煤炭供应,因此变得更加紧张。这个冬天后来被称为“黑冬”。

    经历过夏季感染的人,在这一年又遇到了新的生存考验。

    大批孢子感染者没能熬过第一个冬天,绝大多数在严寒中死亡。

    对于缺少燃料、药品和稳定食物来源的人而言,此前所有资源短缺问题在此时集中爆发。

    北方各地开始将人口集中到具备水源、煤炭、锅炉或工业余热的建筑群,关闭难以维持供暖和供水的城区。

    煤炭、口粮和净水材料优先通过残存的公路以及铁路短线运输,有限的运力首先保证那些仍具备集中供养能力的地点。

    然而,这些措施仍无法避免大量死亡。

    严寒、煤烟中毒、火灾、腹泻和呼吸道疾病持续夺走幸存者的生命。

    供暖不足的人只能挤在有限的房间里,使用能够找到的燃料维持体温;在通风不良的环境中取暖,又可能导致煤烟中毒。

    取水和排水设施不完善的安置点,则继续面对腹泻及其他疾病的威胁。

    各地人口在灾变后的几个月里不断流动,原有登记制度和统计渠道早已失去作用。

    部分地方甚至没有能力确认每天有多少人死亡。因此,第一个黑冬究竟造成了多少死亡,后来始终没有完整统计。

    例如昌仪,位于铜江中上游,拥有电厂、船闸和码头。即使保住了一部分基础设施,灾变带来的损失依然很大。到这一年年底,城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半。

    儿童、老人、孕产妇和慢性病患者的死亡率最高。

    缺乏营养、药品和稳定的医疗条件,使原本需要长期照护的人难以继续生存。生育在这一年已经接近停滞。

    2027年结束时,世界已经与六月之前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东部沿海和铜江下游几乎无人。

    中部平原大片地区人口锐减,许多城镇的供水、交通和行政管理彻底中断。荆汉低地长期积水,受到污染,原有城区只剩下零散聚落。

    北方高地至保州一带、渝都,以及铜江中上游仍能维持运转的沿江节点,成为这一年还能进行有组织供养的主要地区。

    这些地区只保存了部分城市设施,原有的社会秩序没有恢复。

    电力、仓储、武装力量和行政人员只是留存了一部分,地区之间仍被断路、废弃城市和无人管理的地带隔开。

    从陨石撞击到第一个黑冬,不过半年时间。

    六月之前,人们习惯于认为,一场灾难再严重,也会有救援、补给和重建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到了这一年年底,幸存者终于明白,能够获得救援本身已经成了一种需要争取的运气。许多曾经拥有道路、电力、粮库和行政机构的地方,已经没有能力再照顾里面的人。

    能够活下来的人,只能在仍有水、粮食、燃料和秩序的地方寻找位置。

    灾变没有在海啸退去时结束,它只是把世界推到了另一段历史的开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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