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六部尚书:陛下要对孔家下手了 (第1/2页)
承天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、像是巨石碾过砂砾的声响。
那声音穿过甬道,穿过广场,被四月初的晨风裹挟着,飘散在太液池的水面上,荡开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。
焦芳走出承天门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他走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,身后的官员们保持着沉默,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追上他说话,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。
所有人的步伐都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克制,像是在一座刚熄了火的炭炉旁边走过,谁也不知道哪一块炭下面还藏着火星。
焦芳的轿子停在承天广场西侧的甬道口,轿夫们看到他走来,连忙抬起轿杠,掀开轿帘,动作比平时更加利落,像是在用这种利落来掩饰自己脸上那不自然的表情。
他们已经从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小太监口中,听说了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。
焦芳没有看他们,弯腰钻进轿子,放下轿帘,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小小的、昏暗的空间里。
轿子平稳地抬起,沿着甬道向西行去,轿身微微晃动,轿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丝细碎的春光。
他在轿子里坐了很久,久到轿子已经拐过了两个弯,他才慢慢地、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一样,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。
今天朝会上那些曲阜百姓的声音,还像一根根细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“草民的儿子在孔家的庄田上干活,干了三年,应得的工钱一直没有给过……”
“孔家强占我家田地,打断我儿子双腿……”
“孔家抢了我闺女,我闺女上吊死了……”
“孔家私设公堂,把我关了半个月,出来的时候我爹已经死了……”
焦芳闭上眼睛,靠在轿壁上。
轿子的摇晃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,但他心里那一团乱麻却越缠越紧。
他在吏部做了几十年的官,从一个小小的主事一步步爬到尚书的位置,见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。
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——上百名百姓同时出现在承天宫外,高举血书,齐声喊冤,然后被皇帝宣上大殿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曲阜孔家的罪行一桩一桩地抖落出来。
而这一切,发生得如此整齐,如此有序,如此恰到好处。
焦芳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轿顶那暗红色的绸布上。
绸布是上好的湖绸,绣着暗纹的云蝠图案,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纹路,只觉得一片模糊的暗红。
他的目光在那片暗红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从那些模糊的纹路里读出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把握住的东西。
上百名曲阜百姓从曲阜到京师,上千里路,沿途要经过多少府县?要经过多少关卡?要经过多少驿站?要经过多少双眼睛?
那些百姓衣衫褴褛,有的断了腿,有的瘸了脚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。
他们是怎么走完这上千里的?
他们是怎么绕过沿途那些府县衙门的盘查的?
他们是怎么在没有人拦阻、没有人盘问、没有人通风报信的情况下,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京师的?
焦芳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唯一的可能,就是有人在帮他们遮掩。
而那个人——焦芳想到这里的时候,手指猛地松开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那个人,只可能是当今陛下。
不是地方官帮忙遮掩,不是沿途的府县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是某个好心的商贾顺路带了他们一程。
那些力量都太小了,小到不足以让上百名曲阜百姓在沿途不留任何痕迹地走完上千里路。
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有锦衣卫。
只有皇帝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,才有能力、有手段、有胆量,把上百名百姓从曲阜秘密运到京师,然后在一个精心挑选的日子里,让他们出现在承天宫外。
焦芳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地、有节奏地叩着,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拍子。
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?
为什么不直接下旨查办孔家?
以陛下的威望和手段,就算直接下旨把衍圣公的爵位废了,也没有人敢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福建全省二十余万士绅说拿就拿下了,南京六部说撤就撤了,五等商税说加就加了,陛下的旨意,什么时候需要借别人的口来传达了?
不过思索片刻,他便明白了。
陛下要的不是孔家的覆灭,陛下要的是孔家覆灭的方式。
如果陛下直接下旨废了衍圣公,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说?
天下的士绅会怎么看?
他们会说皇帝不尊儒,不敬圣,是离经叛道的昏君。
这个罪名,陛下不在乎,但陛下在乎的是——这个罪名会成为文臣士子在将来某一天翻盘的理由。
所以陛下需要用“铁证”来办孔家,需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孔家不是什么“圣裔”、“圣门”,而是一群欺男霸女、强占民田、鱼肉乡里、凌虐百姓的恶霸。
到那时候,陛下废了衍圣公,抄了孔家的家,天下人不但不会说陛下不尊儒,反而会说陛下“诛奸佞、清圣门”。
焦芳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说不上是苦笑还是自嘲的表情。
陛下这一手,比直接下旨高明太多了。
而他自己,作为吏部尚书,作为文官之首,此刻的处境,比他想象的更加微妙。
轿子在吏部衙门前停了下来。
焦芳掀开轿帘,走下轿子。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,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站在吏部衙门的台阶前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悬挂了上百年的匾额——“吏部”两个大字,笔力遒劲,是太宗皇帝亲笔所书。
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,从来没有觉得这两个字这么沉重过。
他迈步走进衙门,穿过前院,穿过二门,穿过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青石甬道,走进自己的签押房。
门关上的一刹那,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,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。
他在书案后面坐下,没有急着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,而是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把今天朝会上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那些曲阜百姓的面孔,那些血写的状书,那些控诉的话语,那些文官们惨白的脸色,那些武将们沉默的脊背,还有御座上那双平静的、笃定的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眼睛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——“孔家之事,不可掺和,亦不可旁观。”
他写完之后,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欢喜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自嘲,又像是认命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根粗大的横梁上,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,灯芯在午后的光线下静静地躺着,没有点燃。
陛下这一刀下去,砍的不只是孔家,砍的是他们文官的根。
孔家倒了,衍圣公的爵位没了,“圣裔”的光环破了,儒家的精神支柱就塌了。
而他焦芳,作为吏部尚书,作为文官之首,在这场风暴中能做些什么?
他什么都不能做,他只能看着,等着,然后在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,确保自己不站在刀口下面。
焦芳又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从昏黄变成了暗灰。
然后他坐直了身体,拿起笔,开始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,像是在用这种寻常的、日复一日的、没有任何波澜的工作来对抗自己心里那些翻涌不息的念头。
......
户部衙门的签押房里,王鏊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他没有喝,就那么放着,杯口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,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。
他是散朝后直接回衙门的,没有回府,因为他知道今天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把那些杂乱的想法理清楚。
签押房的门关着,窗子也关着,四月初的暖意被挡在外面,屋里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凉。
王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发出细微的、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,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拍子。
今天朝会上的事,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。
他本以为皇帝会像之前一样,借某个由头敲打一番孔家,让衍圣公收敛一些,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。
他以为皇帝不会真的对孔家动手,因为孔家毕竟是“至圣先师”之后,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旗帜,动了孔家,就等于动了天下文官士子的根。
他错了,皇帝不是要敲打孔家,是要连根拔起孔家。
上百名曲阜百姓同时出现在承天宫外,同一时间高举血书,同一时间喊冤告状——这不是巧合,这是蓄谋已久的布局。
而能在曲阜那个地方、在孔家眼皮底下、把上百名百姓秘密带出曲阜、一路护送到京师的,只有锦衣卫,只有皇帝的锦衣卫。
王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茶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意,他没有皱眉,慢慢咽了下去。
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光照亮的院子里,几只麻雀在墙头的瓦片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传递着什么消息。
王鏊想起从去年到现在,皇帝做的每一件事——福建全省二十余万士绅被连根拔起,南京六部被裁撤,五等商税被推行,考成法被严格执行。
每一件事,都是大动干戈。每一件事,都让文官集团的实力被削弱一分。而这一次,轮到孔家了。
如果孔家真的倒了,那么他们文官还剩下什么?
内阁已经废了,三法司已经清洗了,南京六部已经撤了,福建的士绅已经没了。
现在,连“至圣先师”之后也要没了。他们这些人,还能靠什么来维系自己的地位和权力?
他不知道答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什么都不能做。
因为陛下手里有军权,有锦衣卫,有东厂西厂,有巡察寺,有考成法,有那把悬在每一个人头顶上的刀。
谁敢站出来替孔家说话,谁就会被当成“同党”。
同党的下场,就是福建士绅的下场。
最终,王鏊摇头叹息自语:“没想到刚安稳了几个月,陛下又要大动干戈了。”
随后王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厚厚一叠公文上,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,翻开,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的思绪还在承天殿里,还在那些曲阜百姓的控诉声中,还在御座上那双平静的、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眼睛里。
他坐了很长时间,久到窗外的光从明亮变成了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了暗灰。
然后他放下公文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四月的晚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那几株海棠花的香气,若有若无地飘进签押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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