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7章 孙立人撕碎了军长发来的北上密令 (第2/2页)
在昏暗的水塔阴影里跳动了一下,照亮了两张同样刚毅、却同样布满阴霾的脸庞。
孙立人吸了一口烟,火星在雨夜中明灭不定。他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电报纸,递到郑耀先眼前,声音低沉而沙哑:
“杜军长刚刚发来的死命令。让新38师立即作为全军断后梯队,迟滞日军第33师团追击,掩护第5军主力全速向北钻进野人山。随后,命令新38师主力跟进,经胡康河谷北归云南。”
郑耀先看都没看那张电报纸,只是淡淡吐出一口烟雾,烟雾瞬间被凄风冷雨吹散:
“抚民兄,你怎么看?”
孙立人眼眶泛红,猛地转头看向火车站外那片黑魆魆的莽荒北方:
“怎么看?新38师也是中国军队,我孙立人岂是贪生怕死之徒!第5军弟兄能在泥里淌血,我新38师就能在前面垫背!可是……可是耀先兄,你我都去过云南,深知滇缅边境的地势!胡康河谷在缅语里就是魔鬼居住的地方!几十万原始丛林,眼下正值雨季,山洪暴发、恶性疟疾横行,进去了就是白骨累累!用这种方式让数万抗日健儿去送死,我孙立人……不甘心!”
郑耀先凝视着孙立人,眼神如同利刃般直刺人心:
“不甘心?抚民兄,既然不甘心,你为何还在犹豫?”
孙立人痛苦地闭上眼:
“军令如山!委座在重庆,发了加急督战令,擅自入印者军法从事!军长杜光亭是我黄埔学长,更是我名义上的顶头上司。违抗军令,是要上军事法庭的!”
“军令?”
郑耀先冷笑一声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如雷霆万钧般的沉重分量:
“抚民兄,你我都是带兵之人。军令是为了杀敌报国,不是为了给庸碌官僚的政治脸面殉葬!十万远征军将士背井离乡出国作战,他们死在与日寇搏杀的阵地上,重于泰山;可如果因为一纸荒唐的电令,饿死在野人山的水洼里,烂成一堆无人知晓的白骨,那叫冤魂,叫惨祸!”
郑耀先上前一步,一手重重按在孙立人的肩膀上,目光如炬:
“杜光亭是个军人,但他更是一个受制于派系忠诚的臣子。他不敢违抗蒋某人的意志,哪怕明知是火坑,他也只能闭着眼往里跳,拉着第5军陪葬!但你孙立人不同!你毕业于美国弗吉尼亚军校,新38师是你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师,是清华税警总团流尽血水保留下来的最后骨血!”
“往西去印度,几百里路,沿途有水有粮,到了英帕尔,新38师就能活下来!只要这支军队活着,中国军队在缅甸的火种就熄灭不了,来日反攻缅甸、重开滇缅公路、雪洗今日之耻的重担,就全落在你孙立人的肩上!”
郑耀先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孙立人的心口上。
孙立人浑身颤抖,手里的烟卷不知不觉被雨水浇灭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电报纸,上面的每一个字,此时都仿佛化作了野人山里十万具惨白的骷髅。
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……”
孙立人声音更咽,猛地抬起头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:
“耀先兄,你说得对!我孙抚民若是为了个人的官位与虚名,把弟兄们带进野人山地狱,我死后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!”
刺啦!
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在暴雨中响起。
孙立人双手猛然发力,将杜聿明发来的北上死令撕成了粉碎!
白色的碎纸屑迎风扬起,落入脚下奔流的泥水中,瞬间被狂暴的雨流卷向远方,无影无踪。
孙立人深吸了一口气,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恢复了儒将的沉稳与霸气:
“新38师全师,掉头向西,经因多直插印度英帕尔!一切违抗军令之罪责,由我孙立人一人承担!”
说完,孙立人一把抓住郑耀先的胳膊,眼中满是热切与恳求:
“耀先兄!你跟我一起走!你是戴老板身边的红人,但此时在缅甸,山高皇帝远!你带特务连随新38师入印,史迪威将军对你青睐有加,到了印度,美军会为你们提供最好的待遇与装备,你留在缅北凶多吉少啊!”
风雨更大,雨水打在水泥地面上,溅起一片片惨白的水花。
郑耀先看着孙立人真挚的目光,嘴角却微微向上勾起,露出了一抹惯常的、带着几分不羁与苦涩的笑容。
他轻轻推开了孙立人的手。
“抚民兄,多谢你的好意。”
郑耀先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了火车站调度室方向,那里,第5军的撤退号角已经凄厉地吹响了:
“你带新38师去印度,能保全火种,功在千秋。但我郑耀先……走不得。”
孙立人一愣,急声道:
“为何?难道你还要去钻那野人山?那是一条死路啊!”
郑耀先转过身,将风衣的领口竖起,中正短剑的剑柄在黑暗中冷冷反光:
“第5军四五万人,全是懵懂无知的年轻后生。他们长官的一道令,他们就得跟着往地狱里走。杜光亭钻进野人山,日军的追兵必定咬尾追杀。日本人不仅有第56师团的步兵,还有战车联队和专门负责山地刺杀的苍狼别动队。”
郑耀先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但眼神深处,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灼热:
“要是没人给他们断后,要是没人死死在后头咬住日本人的脖子,这四五万人,连野人山的边还没摸到,就得被日军在开阔地包了饺子,全军覆没。”
“我郑耀先是个军统特务,在世人眼里,我是双手沾满血腥的魔鬼。但在这缅甸的异国土地上,躺着的都是吃中国粮、说中国话的汉子。”
郑耀先转过身,拍了拍孙立人的胸膛,声音低沉如铁:
“新38师往西,第5军往北。我带特务连缀在第5军屁股后头,充当全军后卫,替他们把门关上。”
“耀先兄……”
孙立人眼眶湿润,啪的一声立正,向郑耀先敬了一个庄重到了极点的军礼。
在倾盆大雨中,这个代表着中国军人最高敬意的军礼,定格在废弃的水塔之下。
郑耀先微微颔首还礼,没有再发一言,转身大步踏入无边的暴雨与泥泞之中。
火车站前广场,泥浆翻滚。
特务连的几十名弟兄已经整装待发,齐公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迎了上来:
“六哥,新38师的卡车队开始向西拔营了。我们往哪走?”
郑耀先抬起头,看了一眼北面天际翻滚的黑色浓云,那里是重峦叠嶂、不见天日的野人山原始密林。
雷声在群山之上轰隆作响,隐隐传来的,是日军追击部队愈发逼近的迫击炮轰鸣。
郑耀先拉动冲锋枪枪栓,喀嚓一声子弹上膛:
“跟上第5军后卫部队,目标,新平洋。”
齐公卿用力点头,一挥手,几十道精悍的身影迅速隐入茫茫雨幕之中。
泥泞的土路上,留下一串深陷的军靴足印,随即被暴涨的雨水迅速灌满。
郑耀先把枪口朝下,拉起雨衣兜帽遮住滴血的鬓角,带着齐公卿和特务连如同一群沉默的猎犬,一头扎进了那片墨绿色的原始黑夜。
前方五里外的密林深处,三颗凄厉的红色信号弹猛然撕裂雨幕,日军搜索前锋的九二式重机枪声,骤然在山谷间炸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