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雪盐破官毒,铁器斩劣质 (第2/2页)
起初没人敢动,一个胆大的半大小子被同伴推出来,犹豫着先舔了一点点“官盐”,瞬间脸皱成苦瓜,“呸呸”直吐,又赶紧去尝那“雪盐”。
下一刻,他眼睛猛地瞪大:“甜……咸的!没苦味!好盐!娘!这是好盐!”
这一下,人群炸了锅。
后面的人往前挤,都想亲眼看看,亲口尝尝。
尝过的人无不点头,再看那碗浑浊的“官盐”水和筐里收缴的“官盐”,眼神彻底变了,从畏惧变成了鄙夷和愤怒。
“真的!是好盐!”
“比以前买的还好!”
“这官盐……真是坑死人啊!”
盐官摇摇欲坠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铁官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陆怀瑾环视四周,声音朗朗:“南溪地处偏远,百姓不易。本官到任,只愿治下子民能吃上放心盐,用上结实铁,日子好过一点。州府专营,若为国库计,为民生计,本官自当遵从。可若专营成了盘剥百姓、以次充好、强买强卖的由头,甚至不惜用毒盐劣铁祸害子民,那这‘专营’二字,便是吃人二字!”
他忽然抬高声音,带着凛然之气:“张老海!王铁牛!”
“小的在!”两人齐声应道,声震集市。
“今日起,南溪县内,‘雪盐’按成本价,优先供给全县百姓,直至官盐恢复应有品质!”陆怀瑾掷地有声,“王铁牛,你铁匠铺打制的、经久耐用的农具炊具,按市价公平售卖,南溪百姓自愿选购!州府若问,便说是我陆怀瑾的主意!一切后果,本官一力承担!”
“遵命!”张老海和王铁牛激动得脸膛放光。
百姓中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,虽然不敢太高声,但那喜悦和解气,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陆怀瑾!你好大的胆子!”盐官终于找回了声音,尖利地嘶叫起来,“你纵容私制盐铁,对抗朝廷法度,你……你这是要zaofan吗?!”
铁官也醒过神,抽出腰间佩剑,虚张声势地对差役们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!把这两个公然违抗州府、私煮盐铁的罪人给我拿下!拿下!”
差役们面面相觑,有些犹豫,但见上官发狠,还是硬着头皮,举起铁尺锁链,朝张老海和王铁牛逼去。
张老海和王铁牛下意识后退半步,但随即挺直腰杆,毫不畏惧地迎着差役。
周围的百姓骚动起来,隐隐形成围拢之势,眼神里充满了对差役的抗拒。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,眼看就要见血。
“我看谁敢动。”
陆怀瑾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冰水,浇熄了即将燃起的火星。
他向前一步,挡在张老海和王铁牛身前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差役,最后落在气急败坏的盐官和铁官脸上。
“私煮盐铁?对抗法度?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本官倒要问问二位,州府强令我南溪盐场,用未滤苦卤、猛火急煮,产出搀沙带苦、牲口不食的‘毒盐’,高价摊派给百姓,这是哪门子法度?州府摊派的官铁,脆如泥胎,不堪一用,却价比精钢,强令购买,这又是哪门子法度?”
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并不厚、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账册,轻轻举起。
“巧得很,本官近日整理县衙旧档,又‘偶然’接获一些热心人士匿名投递的状纸与单据,凑成了这本小小的账册。”陆怀瑾翻开其中一页,声音清晰,确保周围安静下来的人都能听见,“上面清清楚楚记着,过去一年,青石县、柳河镇等地,州府盐铁司‘损耗’的官盐数目,与实际分发数目差额惊人;记着州府铁官采买劣铁、报账却按精铁价格的条子;还记着……某些人借着巡查之名,收受各地盐商铁商贿赂,指使他们以次充好、高价摊派的‘辛苦费’。”
他目光如刀,刺向面如死灰的盐官和铁官:“二位大人,滥用毒盐,坑害百姓,是为渎职!贪墨国税,中饱私囊,是为贪腐!假借朝廷名目,行盘剥压榨之实,败坏朝廷声威,是为奸佞!哪一条,按《大夏律》,不够二位摘了这顶官帽,下大狱?!”
盐官和铁官彻底慌了,眼神躲闪,汗出如浆。
他们万万没想到,陆怀瑾手里居然有这个!
而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拿出来!
“你……你伪造账目!诬陷上官!”盐官色厉内荏地尖叫。
“是不是伪造,是不是诬陷,上了公堂,请知府大人,甚至请刑部、御史台的大人们一观便知。”陆怀瑾合上账本,语气斩钉截铁,“赵云!”
“属下在!”赵云踏前一步,手按刀柄,煞气腾腾。
“州府盐官王有德、铁官刘猛,涉嫌贪墨国税、滥用毒盐劣铁害民、扰乱市场、鱼肉百姓,证据确凿,影响恶劣!本官依律,先行羁押,待上报朝廷彻查!将二人官服除去,锁拿回县衙大牢,严加看管!”
“你敢!我是州府的人!陆怀瑾,你一个七品县令,无权拿我!”盐官跳脚。
“本官治下发生如此大案,有权先行缉拿涉案之人,以保全证据,防止串供逃跑!这一点,相信州府也说不出什么。”陆怀瑾冷笑,“至于你的靠山……想必他此刻,正急着如何撇清自己,而不是来救你。”
赵云不再废话,带人上前,三下五除二就将面如土色、瘫软下去的盐官铁官摁住,除去官帽,上了镣铐。
那些州府差役,见自家上官转眼成了阶下囚,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百姓和陆怀瑾冰冷的眼神,哪里还敢动,纷纷后退,恨不得缩成鹌鹑。
一场闹剧,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反转收场。
百姓们先是惊愕,随即爆发出真正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和叫好声!
多少年了,终于看到这些高高在上、刮地三尺的州府官吏,像死狗一样被锁拿!
张老海和王铁牛挺直腰板,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官吏,眼眶发红。
陆怀瑾示意赵云将人犯押回,自己则走到那碗依旧浑浊的“官盐”水前,又看了看筐里那些劣质铁器,对围观的百姓拱手道:“乡亲们,今日之事,是非曲直,大家心中已有公断。南溪是大家的南溪,本官在此一日,便容不得有人如此欺压盘剥百姓!盐铁之事,县衙会尽快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:“集市照常。散了吧。”
人群带着兴奋、解气和对未来的隐隐期待,渐渐散开。
但今日集市上发生的一切,注定会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快地传遍南溪,甚至传向更远的地方。
陆怀瑾站在渐渐空荡下来的集市中央,看着地上残留的浑浊水渍和散落的劣铁碎片,眼神却并无太多喜色。
县衙后宅,陆怀瑾刚换下沾了尘土的外衫,云浅浅便端着一碗清凉的绿豆汤进来,她脸色有些凝重:“相公,刚才衙役来报,陆子吟那边,飞鸽急报到了。”
陆怀瑾接过汤碗,指尖触及瓷壁的凉意,他顿了一下:“念。”
云浅浅展开一张小小的、字迹潦草的纸条,快速读道:“李三闻讯,暴怒,砸了书房。其姐夫州府别驾已应允,不日将以‘私造违禁军械、囤积盐铁、意图谋反’之罪名,发兵围拿南溪。速备。”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窗外,夕阳正沉,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。
陆怀瑾慢慢喝了一口绿豆汤,清甜的滋味滑过喉咙。
他放下碗,走到窗前,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血色霞光,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,发出规律的、轻微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云浅浅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放在窗棂上的手。他的手很稳。
“看来,”陆怀瑾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,“有人嫌咱们今天闹的动静,还不够大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妻子,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、毫无笑意的弧度。
“浅浅,让孙石匠停了西线的工。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,都召回来。”
他的目光,越过云浅浅的肩头,投向县衙前院的方向,那里,赵云正押送着盐官铁官进入大牢。
夜色,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。
县衙各处,灯笼次第亮起,却照不透那沉沉压来的、来自州府的阴云。
而在通往州府的某条偏僻山道上,一只灰扑扑的信鸽,正拼命扇动着翅膀,朝着南溪县的方向,急急飞回。
它脚踝上的细竹管里,卷着的不再是纸条,而是一片被撕下的、带着暗红污渍的衣襟布料。
布料上的字,是用血匆匆写就的,只有三个字,触目惊心:
“危。速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