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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五八章 邺城见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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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五八章 邺城见闻 (第2/2页)

一切——那个卖菜的老农扯着嗓子喊“今天的萝卜水灵”,那个运货的商贩拍着牛车栏杆说“这批货从洛阳运来走了好些天”,那个年轻学子背着书箱兴奋地对同伴说“这次回乡要住半个月”——全都是他的理想国里从未有过的声音。

    陆悬鱼没有催他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旁。墨平在护城河畔站了很久很久,然后将双手负在身后,极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邺城晚风中的气味极复杂——有护城河水的清甜,有城墙砖缝里苔藓的潮湿,有南市方向飘来的炊烟和烤肉香,有马车经过时扬起的尘土。这些气味全都不是标准的,不是均匀的,不是规则规定好的。

    进了城之后,陆悬鱼引墨平参观的第一个地方是南市。

    建武四年八月的南市,比新商法推行前热闹了好几倍——十字街口告示牌上,新贴的商会仓库进出货量公告墨迹未干,刘布商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,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从早响到晚,粮铺的伙计扛着米袋在人群中穿梭吆喝。

    墨平站在街边,目光从那些琳琅满目的货品上,缓慢仔细地扫过——不同产地不同成色的粟米、不同花色不同质地的布匹、不同工艺不同尺寸的铁器。他在一个卖农具的摊位前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那些摆在地摊上的锄头、镰刀、犁铧,看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陆悬鱼向那摊主拱了拱手,拿起一把锄头递给墨平。墨平将锄头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——这把锄头的锄刃,比他在理想国中规定所有铁匠必须打的那把标准锄头更宽更薄,锄柄也不是同样的长度和粗细,而是根据不同的使用场景和不同人的身高臂长,做了好几种规格。摊主是个粗壮的汉子,咧嘴笑着解释道,不同的人用不同的锄头,他自己也打了好些年锄头了,手熟。

    墨平将锄头轻轻放回摊位上,指着另一把锄刃更窄更厚的锄头,问那是做什么用的。摊主说那是开山锄,用来在石头地里挖沟的,刃厚不容易崩口,邢台那边的矿上专门订的。墨平沉默了一会儿,又指着摊位上那些不同规格的镰刀、犁铧、铁锹,一一询问每一种工具的用途和适用场景。

    摊主一一作答,说到最后忍不住笑了——这些工具都是他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,以前给阀门当铁匠时,打的永远是同一种锄头同一种镰刀,新商法推行之后他自己开了铺子,谁要什么他便打什么,打着打着便打出了这么多种花样,手艺也跟着涨了价,去年商会评技艺标兵时他还拿了头名。

    接下来去的是城外的一片农田。均田令推行后,新分给流民的田地已经种了好几季庄稼,粟秆在八月午后的阳光下,泛着饱满厚实的金黄色,沉甸甸的穗子压得粟秆微微弯了腰。一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拔草,看到陆悬鱼便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,拱手行礼喊了声“陆大人”。陆悬鱼将他扶起来,问他今年收成怎么样。

    老农指着身后那片粟田,嗓门洪亮自豪。他说他以前是崔氏的佃农,种了大半辈子地,打下来的粮食大半交了地租,自己一家老小靠剩下的四成勉强糊口,遇到灾年便只能以树皮草根充饥。均田令之后他分到好几亩地,去年秋收打了若干石粮,交完赋税之后还剩大半,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余粮,今年过年时全家吃了顿饺子。

    他还说他去年冬天参加了官府组织的水利工程,每天有工钱,按日结算,他用攒下来的工钱买了一头牛,春耕时省了好大力气。他说这些话说得极快极兴奋,说到最后嗓门都有些哑了,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笑的时候露出嘴里缺了好几颗牙的空洞。

    最后去的是城东新设的学堂。学堂不大,几间青砖瓦房,院子里种着几棵新移栽的小枣树,树干上还绑着防风的木架。周浚在推行均田令的同时,便在各村设立了免费学堂,凡分到田地的流民子女均可免费入学,课本和笔墨纸砚由官府统一发放。

    墨平站在学堂窗外往里看——十几个不同年龄的孩子,正端坐在木桌前,有的在描红,有的在背诵。教书先生是个年轻的太学毕业生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用一根竹制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。那些孩子和他理想国学堂里那些学生截然不同——有的孩子背得极流利,昂首挺胸;有的背得磕磕巴巴,急得直抓头发。先生一个个点评,背得好的便夸奖几句,背得不好的便让他回去再读几遍,明天重新背。

    墨平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先生在夸奖一个背得极好的孩子时,另一个孩子脸上,露出了明显的羡慕和不服气,咬着嘴唇盯着手中的课本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用力翻到下一页,嘴里嘟囔了几句话。那大概是在给自己鼓劲。

    参观完学堂出来,夕阳已将邺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深浓温暖的橘红色。墨平沿着南市的主街缓缓往回走,经过刘铁匠的铺子时又停了下来。刘铁匠正在收工,他将最后一把刚打好的菜刀从淬火槽里夹出来,刀刃上还冒着急促的白汽。

    他将菜刀举到眼前看了又看,用手指在刀刃上轻缓地刮了一下,然后满意地点点头,将菜刀小心地放在铺子门口展示架上最显眼的位置。那展示架上摆着他铺子里所有最得意的作品——不同尺寸不同用途的菜刀、锄头、镰刀、剪刀,每一把上都刻着他自己的名号。

    “刘铁匠的手艺比别的铁匠好,他打的菜刀比别人贵。那些买他菜刀的人,也都心甘情愿多付银钱——因为他打的菜刀确实更耐用更锋利,多付的银钱是用更精湛的手艺换来的。这便是多劳多得。”

    陆悬鱼指着那些刻着名号的菜刀说。

    墨平站在铁匠铺门口,看着刘铁匠收工时脸上那种满足自豪的微笑。他想起自己理想国里,那个打了一辈子同样锄头的铁匠——他的动作和刘铁匠一样熟练精准,但他打完锄头之后,从来不会把锄头举起来看一看,从来不会用手指在锄刃上刮一下,从来不会在自己打的锄头上刻下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因为他打的每一把锄头,和别人打的没有任何区别,刻不刻名字都一样。他收工时脸上没有微笑,只有一种标准规范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又看到那个年轻布商刘布商,正和几个伙计往马车上装货。刘布商的铺子,已从布市一个角落搬到了十字街口最显眼的位置,铺面从半间扩到了两间,雇了好几个伙计,还新添了一台织布机。他正指挥伙计,将刚从商会仓库提来的几匹江南丝绸往马车上搬,这批货准备明天一早发往洛阳。

    他去年将第一批邺城土布卖到洛阳时,还欠着平安小押的贷款,如今已全部还清,还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。伙计们搬货时,他站在马车旁用炭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记着账,脸上带着急切而专注的神情。

    墨平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。这是他进入邺城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提问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觉得不公平吗?那铁匠比别人多卖银钱,那布商比别的布贩多开一间铺面。他们比别人多得——这不正是老夫当年立志要消灭的不公吗。”

    陆悬鱼在刘铁匠铺子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,指着街对面那几家同样卖农具的铺子说:

    “老先生,你再仔细看看。刘铁匠的铺子生意最好,因为他手艺最精。但隔壁那家铁匠铺也在正常营业——他的锄头虽然不如刘铁匠的耐用,但价格更便宜,有些农户买不起刘铁匠的锄头,便去隔壁买。对面那家新开的农具铺更特别——他专打特制农具,给邢台矿山供开山锄,给漳河渔民供船钉,给学堂供实验用的铁架。

    他的手艺虽然不如刘铁匠全面,但他专精一两个细分市场,也活得不错。这三家铁匠铺,彼此竞争,各有各的生意。买锄头的农户有选择——想要好的,便去刘铁匠那里多花些钱,想要便宜的,便去隔壁少花些钱,想要特制的便去对面。没有人规定他们必须买同样的锄头,也没有人规定他们必须付同样的价钱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用手指从刘铁匠铺子画到隔壁铁匠铺,又画到对面那家专做特制农具的新铺子。

    “这便是各得其所。刘铁匠靠手艺得高利,隔壁铁匠靠薄利得量多,对门铁匠靠专精得特利。他们三人都觉得公平——因为他们的付出得到了相应的回报,他们各自选择的发展方向,和手艺专长得到了市场的认可。

    而这市场本身,便是一个巨大的评价体系——谁的手艺更好,谁的服务更周到,谁的产品更独特,谁便能得到更多顾客的认可和更多的收益。这叫付出有报。而你那理想国中,所有的标准都事先规定好了,铁匠不能精进手艺以谋求更高回报,不能按照自己的特长选择发展方向。这便是区别。”

    夕阳在墨平的脸上缓缓移动,将他那张刚毅而苍老的脸一半照得温暖明亮,一半隐在暮色的阴影之中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,在膝头轻微克制地颤抖着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,只是轻缓地摇了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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