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五九章 心领神会 (第1/2页)
从城东学堂出来之后,墨平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陆悬鱼没有催他,只是安静地陪着他,沿着南市的主街慢慢往回走。
夕阳已经沉到了太行山脊线下,暮色中的邺城渐渐亮起了万家灯火,南市的商贩们陆续点起了挂在铺门口的纸灯笼,灯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温暖而摇曳的光斑。墨平走在石板路上,赤足踩在那些被无数行人和车轮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足和脚下的青石板——在他的理想国里,所有的青石板,都是同样的尺寸、同样的纹理、同样的打磨程度。
而邺城的青石板大小不一,有的已经被岁月磨出了凹痕,有的边缘长出了暗绿色的青苔。这些不齐的石板,让他感到一种陌生也真实的踏实。
陆悬鱼跟着他走进南市十字街口最热闹的那片商户区。
八月的晚市刚开张,街道两侧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,伙计们正把最新到的货物从仓库里搬出来往货架上码。陆悬鱼在一家布铺前停下脚步,铺子门口挂着崭新的招牌,墨平注意到这家布铺的铺面比周围几家都宽敞,货架上整齐地码着不同产地、不同质地的布匹——有本地织的粗布,有江南运来的丝绸,还有几匹从西域进口的织锦。
铺子里正在发生一笔交易,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和掌柜讨价还价,她手里捏着一匹靛蓝印花布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一会儿嫌花色不够鲜亮,一会儿嫌布边织得不够密实,一会儿又嫌价格太贵。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,也不恼,从货架上又拿下另一匹布展开给她看,说这匹花色更鲜亮,但价格稍贵一些;那匹布边更密实,但颜色稍暗一些。
他说话时不卑不亢,语气平和专业,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。两人来来回回谈了好一会儿,妇人最终选了那匹价格适中的,从袖子里掏出铜钱一枚一枚地数在柜台上。掌柜接过铜钱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着商会统一格式的买卖契约,在上面写明了货品名称、数量、价格和日期,又让妇人在契约上按了个手印,然后将契约撕成两半,一半递给妇人,一半自己留底。
墨平站在铺子门口,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。他的理想国里也有交易——但那是被规则严格规定好的交易,每个人只能得到同样的货物,支付同样的价格,没有讨价还价,没有货比三家,没有买卖契约。规则替所有人规定了什么该买、什么该付,不需要他们自己判断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用极不自然的语气问了一句话。
“那妇人……为何能和掌柜讨价还价?她不怕自己多付了银钱,便对别人不公平吗?”
“因为她多付的银钱,是她自己挣的。她愿意为自己的选择多付钱,这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。隔壁那家布铺也许价格更便宜,但她在这家看中了这匹布的花色,便愿意在这家多花些钱。这便是公平交易——双方自愿,信息透明,价格公开。
每一笔交易,都有商会统一的买卖契约为凭,若有纠纷,商会会出面调解。新商法规定,所有商户必须使用官制度量衡,必须明码标价,必须签订契约。市场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公平体系——不是靠平均分配来维持公平,而是靠制度来保障公平。”
墨平没有回应。他又看了几笔交易——一个老农在隔壁粮铺买粟米,掌柜用官制铜斗量米,量完之后将斗沿刮平,让老农自己看刻度。老农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几串铜钱。
一个年轻商贩在斜对面的农具铺里买了一把新式犁铧,掌柜详细讲解了这犁铧的使用方法和保养技巧,又主动提出可以免费试用几日,不满意包退包换。买完之后年轻商贩扛着犁铧走出来,脸上带着买到称心工具之后的满足。
墨平看完这些交易,脸上的表情和他在护城河畔,第一次看到挑着担子进城的菜农时一模一样——困惑、好奇、谨慎,还有一种被压了数百年的不安。
第二天一早,陆悬鱼又带墨平去了城东那所学堂。今天是学堂每旬一次的考试日,教书先生正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上一旬的试卷。十几个学生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有的咬着笔杆苦思冥想,有的奋笔疾书信心满满,有的写完之后,将试卷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还不肯交卷。
墨平注意到教室后墙上贴着一张榜单,榜单上用工楷写着上一旬各科考试的前三名,和进步最快的前三名。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男孩正站在榜单前仰头看着,他的手里还捏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毛笔,指尖沾满了墨渍。榜单上他的名字排在三甲之外,他看着前三名的名字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来走回自己的座位,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课本,开始认真专注地默读。他默读时嘴唇微微翕动,偶尔会用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,像是在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心里。
墨平看了很久,然后极轻极缓地开口,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他想考前三名。考上前三名,便能得到比别人更好的成绩。得到更好的成绩,便是不公平。”
“他得到更好的成绩,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努力,不是因为他抢了别人的东西。那榜单上的前三名,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机会去争取。考第一名的人,不会因为考了第一名便被剥夺什么,考最后一名的人,也不会因为考了最后一名便受到惩罚。他们都有同样的课本、同样的老师、同样的考试时间。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自己的努力程度。这叫机会公平——每个人从同一条起跑线上出发,但最终能跑多远,取决于他们自己。”
墨平沉默了好一会儿,又问:“那孩子将来想做什么。”
陆悬鱼走到教室门口,朝那男孩招了招手。男孩抬起头,认出是陆悬鱼,便放下课本快步跑过来,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。
“回陆大人,我将来想考太学。我爹说太学里可以学律法、学水利、学农学,学了之后可以替百姓做事。”男孩说话时,眼睛清极有神,语调中带着一种毫无遮掩的、发自内心的向往。
墨平低头看着这男孩,看着他那双有神的眼睛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理想国里,那个在青铜灯柱旁蹲了无数次、用手指在青石缝隙里画着规则线条的孩童阿稷。阿稷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,和眼前这个男孩的眼睛形成了鲜明残酷的对比。
阿稷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向往——规则不允许他向往,因为向往便是对未来的期望,期望过上比别人更好的生活便是不公平。而这个男孩的向往具体真实鲜活——他想考太学,想学律法学水利学农学,想替百姓做事。他相信自己通过努力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,也相信这种改变是正当的、是值得被鼓励的。
墨平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缓沉重地开口,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自己争辩了大半辈子的对手做最后的确认。“那考不上的人呢。努力了,却还是考不上——他们怎么办。”
“考不上太学的孩子,可以去商会学徒学手艺,可以去农科院学农技,可以去军营投军。出路不止一条——机会公平,不保证每个人都到达同一个终点,但它保证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权利去选择自己的路。”
陆悬鱼说完,拍了拍那男孩的肩膀,让他回去继续温习功课。男孩朝墨平也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跑回教室,重新拿起课本继续默读。他的背影瘦小单薄,但他翻开课本时手指的动作有力坚定。
从学堂出来之后,墨平忽然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。他的理想国是保护弱者——弱者没有能力在自由竞争中胜出,所以要用规则,替他们保证所有人都得到同样的衣食。但他的理想国中,那些被保护的人全都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木偶。
而邺城这个自由竞争的世界里,他看到铁匠靠手艺得高利、布商靠经营扩铺面、学生靠努力争上游——这些强者确实过得很好。那弱者怎么办,那些没手艺的、没本钱的、没考上太学的——他们怎么办。
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带着他沿着南市主街继续往前走,在南市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停下来。巷口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青砖院落,门楣上挂着一块用老榆木刨平后手书的匾额,字迹陆悬鱼自己都认得——
那是他自己的字,歪歪扭扭的,和侯府门楣上那块匾如出一辙。匾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邺城慈善堂”。
院子里极为整洁,正厅里摆着几排木桌木椅,几个穿着灰布围裙的妇人正在灶台前忙碌着,灶上的大铁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,米香在院子里缓缓弥漫。后院是一排简易但干净的通铺,铺上叠着整齐的被褥。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,几个孤儿在角落里围着一位老儒听故事。
陆悬鱼站在院门口,向墨平介绍此处乃商会所设,救助孤寡。慈善堂的资金,一部分来自商会联合会的年度捐款,一部分来自城中富商和地主的自愿捐赠。管理慈善堂的不是官府,是商会推选的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商户,账目每月公开一次,任何捐款人都可以随时查阅。
救助对象包括无人奉养的老人、失去父母的孤儿、因伤病无法劳作的残疾人。慈善堂给他们提供的不仅是吃住,还有基本的医疗和技能培训——老人可以在慈善堂做力所能及的轻活,孤儿到了年纪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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