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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五九章 心领神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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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五九章 心领神会 (第2/2页)

送去学堂读书或送去商会学徒,残疾人慈善堂会教他们一些手工活。

    墨平站在院子里仔细地看着每一个细节。在他的理想国里,所有人都被规则规定好了同样的衣食住行,不需要慈善堂,因为规则本身便是最大的慈善。但规则没有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以额外的关怀——老人不会被特别照顾,孤儿不会被送去读书,残疾人不会被教手工活。规则只是将他们和所有人放在同样的标准线上,然后便不再过问。

    而邺城这座慈善堂里,他看到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剥豆子,一边剥一边聊天,聊的不过是家常琐事,语气却极轻松极愉快。一个十来岁的孤儿蹲在灶台旁帮做饭的妇人添柴,妇人一边搅着锅里的粥,一边用围裙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,动作极自然极温柔。

    墨平在慈善堂正厅的捐款碑前停下脚步。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碑,碑面上刻着近几个月的捐款人名单和捐款金额。名单详细,从捐了数百两银子的大商户,到捐了几斗粟米的普通农户,每一笔捐款都刻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陆悬鱼指着名单上一行字——那是一个姓刘的铁匠,就是昨天墨平在南市见过的那位手艺最好的铁匠。他每月捐出一部分收入,已经坚持了好几年。名单上还有那个年轻布商的名字,还有粮铺掌柜、药铺郎中、商会会长。墨平的手指在刘铁匠的名字上停了很久,然后他注意到了捐款碑旁几个正在领粥的老人。他们坐在木桌前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粟米粥,有的还在低声交谈,脸上看不出怨愤或不满。

    “他们——这些穷人,看着富人捐了那么多银钱,自己却只能在这里领粥喝。他们不觉得不公平吗?”

    陆悬鱼将目光从捐款碑上收回来,看着他。他告诉他这些领粥的老人,慈善堂刚开时有人确实心里不平衡。后来商会推了几个老商户,带着几个最困难的受助者,去看了捐款人的铺子和田地——刘铁匠每天天不亮便起来打铁,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。刘布商每天深夜还在灯下算账,眼睛都熬出了血丝。

    那些捐款,全是靠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挣来的。富人的钱不是从穷人手里抢来的,是靠自己的努力和才智挣来的。他们愿意捐出一部分帮助穷人,不是被规则强迫的,是出于他们自己的善意。

    这便是各尽所能,各取所需——有能力的人多做事、多挣钱,也愿意多捐钱;有需要的人接受帮助,也知道这份帮助的来源是谁。这和你那理想国中所有人都被规则强制按同一标准生活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墨平又问了一个他理想国中最核心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为何无人抢夺。你方才说刘铁匠手艺好,比别人多挣银钱。富人捐款,动辄捐出数百两。穷人若是心生嫉妒,或者单纯因为饥饿——他们为何不干脆去抢。老夫当年见过无数人因为嫉妒而互相残杀,因为饥饿而揭竿而起。你这邺城——有强者,有弱者,有富人,有穷人。为何无人抢夺?”

    陆悬鱼将目光从捐款碑上收回来,走到慈善堂院门口,指着巷口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,让他看——有律法。那张告示是周浚的刺史衙门张贴的,告示上用工楷写着几条简短的治安法令——

    偷盗者依所盗之物价值量刑,抢劫者依大燕律从重惩处;凡以暴力侵害他人财产或人身安全者,无论贫富贵贱,一律依法判决,不得因身份差异而减免刑罚。

    告示下方还贴着几份近期公审的判决书,每份判决书上都有被告的姓名、罪名、证据、判词和上诉渠道。陆悬鱼告诉他这些判决书每个月都会更新一次,张贴在邺城四门和南市告示栏上,任何百姓都可以查阅。百姓为什么不去抢?因为抢了之后一定会被抓,被抓之后一定会被依法判决,判决之后还可以上诉——整个司法过程完全透明,没有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。当所有人都知道抢劫的成本远高于老老实实干活挣钱的成本时,抢劫便不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被抢的人也同样受律法保护——刘铁匠挣的钱是合法收入,他的财产权受律法保护。

    新商法推行之后,邺城也发生过几起抢劫案,被抓的人里有的是流民,有的是旧阀门的残余,还有几个是赌输了钱的赌徒。周浚公开审理,当庭出示证据,当庭宣判,每一份判决书都贴在告示栏上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南市的商户敢把货堆在铺子门口过夜,农户敢把收下来的粟米摊在晒谷场上晾好几天。因为他们知道,如果有人敢抢,律法一定会替他们做主。他们不需要自己动手报复——律法会替他们动手。而那些潜在的抢劫者,看到这些公开的判决书之后,也渐渐打消了抢劫的念头。

    但光有严刑峻法是不够的——严刑峻法只能让人不敢作恶,不能让人主动行善。另一面是市场给了每个人公平的机会——刘铁匠靠手艺吃饭,刘布商靠经营赚钱,那些领粥的老人年轻时有的是农户有的是工匠,他们也曾经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家人。当他们知道只要努力工作便能改善生活时,他们便不会选择去抢。

    墨平站在慈善堂院子里,手中端着一碗刚盛的热粥,粥面上飘着极淡极轻的热气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粟米粥看了很久,看着那些饱满的米粒在粥汤中缓缓沉浮,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从院子里的老人、孤儿、残疾工匠身上极缓慢极仔细地扫过。

    阳光从院门口洒进来,将那些老人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格外分明。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老夫……老夫好像渐渐明白了。老夫数百年来,将公平当成了平均——以为将所有人的生活全都压到同一条标准线上,便能消灭不公。但你让老夫看到的这些——南市的买卖契约、学堂的榜单、慈善堂的捐款碑、告示栏上的判决书——都在告诉老夫同一件事。公平不是靠一个人的意志,强行平均所有人的生活,不是靠屠刀和规则,将所有人的欲望连根拔除。公平需要一套完整的制度来保障——需要公开透明的交易规则,需要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机会去争取更好的生活,需要有人情味的慈善,来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弱者,需要公正严明的律法,来保护所有人的合法权利不受侵犯。

    这套制度,不是一个人站在高处替所有人规定好一切,而是由市场、学堂、慈善堂、律法——由社会的方方面面共同参与、共同维护、共同完善的。”

    陆悬鱼站在他身旁,将目光从院子里那几个正在聊天的老人身上收回,落在墨平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。

    他告诉他,他的理想没错——均富、兼爱、希望天下再无贫富悬殊,这些理想本身没有任何错。

    他当年在战国七雄的废墟上立志均富,在墨家门下修行兼爱之道,那份初心,他至今仍然钦佩。但他从年轻时起,便将平均当成了实现理想的唯一手段。他以为只要用规则将所有人的生活,全部压到同一条标准线上,不公便会自动消失。但他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——他把手段当成了目的,把暴力和规则当成了解决一切问题的****。

    他以为只要用屠刀消灭了所有“不公平者”,只要用规则将所有人的欲望连根拔除,只要用标准化的微笑替代了所有人的喜怒哀乐,公平便会自然而然地降临。

    但他从来没想过——他所消灭的,正是公平赖以生存的土壤本身。没有差异,便没有比较;没有比较,便没有动力;没有动力,便没有进步;没有进步,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公平——因为真正需要公平去保护的人,在这样一个停滞的社会里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墨平的手在袖中轻微地颤抖着,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像,是被什么东西不可抗拒地从内部击中了。他再次想起他理想国中,那个在青铜灯柱旁蹲了无数年的孩童阿稷,想起他在那里用手指在青石缝隙里画着规则线条,每一笔都极标准极规范极机械。阿稷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鼓励——没有人告诉他,他可以通过努力去争取更好的生活。因为在那座理想国中,“更好的生活”这个词本身便是不公平的。

    墨平将手中那只陶碗轻轻放在身旁的石阶上,碗底和石阶触碰时发出一声轻微清脆的声响。他缓缓直起腰来,将双手垂在身侧,仰头看着邺城上空那片真实的、不标准的、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的天空。

    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无声地涌出来,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他那身严格的墨家古服前襟上。他哭了很久很久——不是嚎啕大哭,不是悲恸欲绝,而是一个把自己关在理想国里大半辈子、用暴力和规则扼杀了无数无辜生命的老人,在被真相一层层剥开了所有辩护之后,从胸腔最深处涌起的那种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、复杂的悲恸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颤抖着,整个人在邺城八月温暖而真实的晚风中站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陆悬鱼没有上前安慰他,也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墨平身旁,让他自己去面对这些真相,去消化这些颠覆了他整个认知体系的现实。

    院子里那几个还在聊天的老人也安静了下来,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个白发苍苍的高大老人是谁,但都看到了他脸上的泪痕,和他眼中那种深沉复杂的悲伤。

    云团趴在院门口,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,竖着耳朵望着墨平,尾巴缓慢地在地面上扫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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