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小龙卡在机器上 (第2/2页)
毛。“灌装机的转速高,封口机要的低。中间得加一组减速齿轮。这东西买不着,订不着,自己——“他摇了摇头,没说下去。
李享知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粉笔画的草图。齿轮的轮廓、齿数、模数,标得不算规范,可意思到了。他虽然不是干机械的,可在厂里待过几年,基本的东西看得懂。
“齿形画了没有?“
“画不准。“小龙说,“齿形得用渐开线,我手画的,差太多。做出来的件咬不上,一转就打齿。“
“那得有图。“李享知说。
小龙没接话。他当然知道得有图。可图从哪儿来?标准的齿轮图,机械手册上有,可他那个比不标准,手册上没有。不标准的东西,得有人照着实物的尺寸去画——测绘、计算、制图,一套下来,不是他拿粉笔在地上画两笔就行的。
“要有图纸就好了。“他嘟囔了一句。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李享知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在车间里踱了两步。雨声和漏水声混在一块,叮咚叮咚。
他站在那台灌装机旁边,拿手摸了摸传动箱的外壳。铸铁的,冰凉。他想起了一样东西。
抽屉里那封俄文信。
信上说的是罐头换飞机。可飞机不是凭空飞的——图-154是苏联造的,造飞机的工厂,不光造飞机,也造配件、造设备、出技术资料。那封信后头的那个苏联贸易机构,如果真的要拿飞机换罐头,那他们手里有没有别的?技术图纸?机械设备?工装夹具?
他不知道。信上只写了罐头和飞机,没写别的。可他前世活了几十岁,见过世面——苏联那套工业体系,虽然粗,但全。什么都有,从飞机到机床到齿轮到图纸。那套体系塌了的时候,什么都会往外卖,包括技术资料。
这念头只闪了一下,他没往下想。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俄文信,是小龙面前这台卡着的机器。
“先搁两天。“他对小龙说,“你这手得消消毒。齿轮的事,我想法子。“
小龙抬起头,看他爹。他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他说“我想法子“的时候,语气跟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安慰,是交代。交代的意思是:这事我接了,你别一个人扛。
小龙低下头,拿毛巾把手裹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末了只说了一句:“那个件……我想自己试着画一张。“
“画。“李享知说,“画出来,找人验一验,能做就做,做不了再想办法。“
他从兜里摸出一管紫药水,拧开盖子,递给小龙。小龙接过来,拧着眉头往手背上那道口子上抹。紫药水蛰得他“嘶“了一声。
李享知把搪瓷盆往他跟前推了推。盆里是热面条,上头卧了个荷包蛋。
“吃。吃完再干。“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那儿,停了一步。外头的雨小了些,可巷子里的水还是哗哗地流。
“图纸的事——“小龙在身后忽然开口。
李享知回过头。
“你不是说那封洋文信上头,写的是苏联的工厂?“小龙的声音还是闷闷的,可比刚才多了点劲儿,“苏联人造的机器,跟咱的不一个路数。可齿轮的原理是一样的——模数、压力角、齿形,这些是通的。他们要是有减速齿轮的图纸……“
他没说下去。他说不下去了。他不确定,也没把握。可那句话的意思到了。
李享知站在门槛上,看着雨幕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他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跟图纸不相干的话——
“把面吃了。“
然后他跨过门槛,进了堂屋。堂屋里那盏灯昏黄的,照亮了条桌、算盘、账本,还有抽屉上那把铜锁。
他在条桌前坐下,手伸向抽屉。铜锁冰凉。他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圈,抽屉拉开。那封俄文信还压在最底下,纸角卷着。他把信抽出来,在灯底下看了一眼。
那些弯弯绕绕的俄文字母,他一个也不认识。可小龙那句话,他记住了——“苏联人造的机器,跟咱的不一个路数。可齿轮的原理是一样的。“
他把信放回去,关上抽屉,锁好。
雨还在下。堂屋里安静得只剩漏水的叮咚声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。小龙在隔壁车间里吃面的声音,筷子碰碗沿的轻响,一下一下传过来。
李享知坐在条桌后面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不是图纸的事,是比图纸更大的事。可那件事还没成形,还不能说。说了,小龙听不懂,小芳会急,小军会跳。得等。等一个消息。等一个把这封信、这台机器、这罐头线、这个家,全串到一块的契机。
他不知道那个契机什么时候来。可他知道,它已经在路上了。
北边的雨,比省城的还大。
他站起来,走到车间门口,看了一眼小龙。面吃完了,碗搁在凳子上,人趴在工作台上,又睡着了。铅笔攥在手里,纸上画了半个齿轮。那只裹着毛巾的手,在灯底下看,肿了一点。
李享知把灯捻小了,退出来,轻轻带上门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在夜雨里格外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