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四章 旧村 (第2/2页)
声音发轻。
越往中走,归宁走得越慢,她忽然停步:“我不用趴了,脚心都震得慌,它就在前头。”
陆地正中央,立着一棵大得惊人的枯树。
树身十来个人合抱不住,枝丫撑开半边天,树皮灰白,通体没有一片叶,只剩主干和铁似的枝杈,戳在灰白天底下。
乡歌里反复唱它,唱它是初乡的心头树,唱它的根有多深,歌就有多长。
陈天骄仰头:“这树活了多少年?”老柁答:“初乡有陆地那年,它就已经在了。”
阿梭仰头绕树飞了一圈,下来时声音发干:“这树要是活着,一整片天都得让它撑满。”
归宁几乎是跑过去的,到了树下便把耳朵贴上树干,听了片刻,又蹲下听根。
她回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就是这儿,心跳就在树根底下,一声一声,跟敲在我心口上一样。”
老柁绕着枯树走,一圈,两圈,三圈,走到第三圈上,老人停住,老泪顺着沟壑往下淌。
“我祖父讲过,”他哑声道,“这树根连着一切走出去的路,咱们散进多少片海,多少重天,根子都在它身上牵着。”
渡婆婆仰头看树,半晌没说话,只把腰间一只旧号子解下,挂在了最低的那根枝上。
知雨小声问挂号子做什么,渡婆婆道:“给老树留个声响,让它知道,跑船的也回来了。”
李安走到树根前,抬手,万象珠自掌心浮起。
珠光柔和,一寸寸照上裸露的根脉,灰白的根皮在光里变得半透。
所有人心头都跟着屏住一口气。
根脉竟深不见底,珠光往下追了数丈又数十丈,仍看不见尽头,而就在那看不见尽头的深处,有极淡的一点光,顺着根的纹理,在缓缓地流。
那光慢得几乎不动,却一息未断,像万古里一直有人在极远的地方,替这条根留着最后一口气。
陈天骄问:“看见什么了?”李安目不转睛:“根里有光,万古没断,初乡没碎尽的那口气,就在这光里。”
归宁把手按在根上,轻声说:“它跳一下,光就走一寸,心跳和光是一处的。”
李安望着那点微光,心头微动,他修订过天地间许多规矩,此刻却觉得这根脉里流着的,才是一切规矩最早的出处。
白恪问根里这光会不会灭,李安道:“歌声不停,它就不灭。”
苏婉清问:“这光,走得通万界吗?”李安望着珠光尽头:“走得通,咱们脚下每一层,都在这条根上。”
“一缕光就把纹路唤醒了。”知雨看得呆住,小声说,“它不是死的,它只是睡沉了。”
肥鹅在她怀里抻直脖子,冲着树根嘎了一声,像在替谁应声。
就在珠光照上树根的那一刹那,枯树最粗那根枝丫的尽头,灰白树皮无声裂开一线。
裂口不大,里头露出的颜色,却让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。
不是灰,也不是白,是一小片极嫩极嫩的青,嫩得像初春头一个敢冒头的梦。
老柁嘴唇直哆嗦:“青了,万古,它又肯青了。”
知雨想伸手摸那点青,被渡婆婆拦住:“别碰,让它自己长。”
陈天骄那句玩笑刚到嘴边,又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,场中无人作声,只有风过枯枝的轻响。
阿曜死命揉了揉眼,往前凑了三步,又不敢伸手碰。
他声音发飘,自己都不敢信:“树好像,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