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60章 藤椅缝里还留着烟丝的味道 (第1/2页)
深秋的太阳落得早,才下午四点多钟,光就从西墙头矮下去了。阿黄卧在藤椅脚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泡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。风一吹,叶子打着旋儿飘到藤椅跟前,它就伸出前爪按住一片,叼起来,挪到藤椅正下方,放下,再回去按下一片。
藤椅底下已经攒了厚厚一层了。黄的、褐的、半青半黄的,干得脆生生的,人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阿黄不管,它每天都要从院子里叼几片回来,好像这是它给自己安排的一桩正经活计。王婶上回看见了直叹气,说阿黄你这是图啥呢,扫都扫不赢你叼的。阿黄听不懂“图啥”,但它知道藤椅底下得有东西——以前老李坐这儿抽烟的时候,脚边总堆着点啥,有时候是刚摘的豆角,有时候是没劈完的柴火,有时候就是几片叶子。老李说那是“接地气”。阿黄不知道啥叫接地气,它就知道藤椅底下空着不好看,得填点东西。
其实藤椅早就不怎么坐了。王婶偶尔过来擦擦灰,拍一拍椅背上搭的那件灰蓝布褂子,嘴里念叨着“回头给你李叔收起来”,念叨完了又忘了,下回来接着擦,接着念叨。褂子就在椅背上搭着,领口磨得发白,左边袖口有个烟头烫的洞,那是有回老李打瞌睡时候不小心燎的,当时还骂了一句“这破烟”,阿黄记得清清楚楚。褂子上的烟味早散没了,但阿黄觉得还有,至少它每次凑近椅背闻的时候,鼻子最深处总能勾出那么一丝丝——焦了的烟草味,混着老李脖子后头那层油汗,再混着厨房里常年熬粥的米汤气。说不清道不明,但它就是有。
王婶今天来得比平时晚。阿黄听见院门外面有脚步声了,赶紧从藤椅底下钻出来,尾巴摇了两圈,跑到门后面等着。门一开,果然是王婶,手里提个塑料袋,里头鼓鼓囊囊的。
“行了行了,别蹭了,裤子是新洗的。”王婶用膝盖把阿黄往旁边拱了拱,反手把门关上,“你李叔那点退休金,街道上帮着跑下来了,这个月能到账。你说这人也真是,走都走了,手续拖了小半年。今天我去街道办按手印,人家说还得再等等,上头审批的人出差了。出差出差,天天出差,我看就是拖着不想给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些,它盯着王婶手里的塑料袋,鼻子一抽一抽地动。王婶把袋子打开,里头是半袋棒子面、两根胡萝卜,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猪头肉。
“看把你馋的。”王婶掰了指甲盖大一块猪头肉扔给它,阿黄跳起来接住,吧唧一口就咽了,连嚼都没嚼。王婶笑了一声,又掰了一块,这回大点,说:“慢慢吃,别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。你李叔在的时候,哪个月不给你买两头肉?他自个儿不舍得吃,就站那儿看着你吃,一边看一边说‘阿黄你慢点,别噎着,噎着了我还得给你掏嗓子眼’。你说这人,给狗买肉不心疼,自个儿袜子破了拿胶布粘粘接着穿。”
王婶把棒子面和胡萝卜搁在灶台上,扭头看见藤椅底下那层叶子,又叹了口长气:“阿黄啊,你这又是叼的?天天叼,天天叼,你说你叼这些干啥?底下都沤烂了。”她拿笤帚要扫,阿黄赶紧跑过去,往藤椅前面一趴,拿身子把叶子挡住,抬头拿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看着她,尾巴尖轻轻晃。
王婶举着笤帚跟它僵持了十来秒,最后还是把笤帚放下了:“得得得,我不管了,你爱叼你就叼。反正这屋里的东西,一样我也不动——你李叔要是哪天回来了,看见东西挪了地方,该跟我急了。”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知道是哄狗的,抿了抿嘴,蹲下来把阿黄耳朵后面挠了挠,“你李叔去他闺女那儿了,远着呢,坐火车得一天一宿。等他把病养好了就回来。你好好看家。”
阿黄听见“你李叔”三个字,耳朵竖起来,脑袋往王婶手心里拱了拱。王婶又挠了两下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狗毛,到厨房去给阿黄弄吃的。她把棒子面舀了两勺搁锅里,添水,又从碗柜深处摸出半根骨头——那是上回熬汤剩的,冻在冰箱里一直没舍得扔——一块儿丢进去煮。灶火呼呼地响,屋里慢慢暖起来,那股子煮棒子面的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阿黄没跟去厨房。它又回到藤椅底下,趴在那堆叶子上,下巴搁在门槛上看外头。院子不大,三面墙围起来,北墙根底下是水龙头,东墙根底下是煤棚子,煤棚子旁边原本是阿黄的窝,老李拿旧木板和石棉瓦搭的,里头铺了件烂棉袄。窝还在,但阿黄早就不睡里头了。自从老李走了,它就搬到藤椅旁边睡,晚上蜷成一团贴着椅腿,好像那木头能给它挡风似的。
王婶端着碗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她把碗放在藤椅旁边的地上,又拿了个铁皮罐头盒子倒上水,搁在碗旁边。“吃吧,”她蹲在门槛上看着阿黄,阿黄凑到碗边闻了闻,没动,先抬头看王婶。
“看我干啥?吃啊。”
阿黄低头舔了一口,又抬头看她。
王婶忽然就有点绷不住了,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:“行了行了我知道了,我走,我走了你才吃。你这狗毛病咋这么多呢,以前你李叔在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客气。”她站起来,把外套扣子系好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,“明天我再来。你别老叼叶子了,听见没有?”
院门哐当一声合上了。阿黄听着王婶的脚步声沿着胡同走远,这才低下头,把碗里的棒子面糊糊呼噜呼噜喝了个干净,又舔了两口水,然后叼着碗——它从来不会把碗叼翻,这是老李训练出来的——放到厨房门槛里面靠墙的固定位置。做完这些,天已经彻底黑了,巷子里路灯亮起来,黄黄的一团光从院墙上头漫进来。
阿黄回到藤椅底下,转了两圈,趴下来。秋天的晚上凉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落叶腐烂的气味和远处烧垃圾的烟味。阿黄把鼻子往尾巴里埋了埋,刚要合眼,忽然听见什么动静,耳朵一竖——是自行车。从胡同口那边过来的,链条哗啦哗啦响,车轮碾在水泥路面上咕隆咕隆的。
阿黄猛地站起来,尾巴先摇了半圈,然后停住了。不对,链条声太密,老李那辆二八大杠骑起来没这么快,链条也松,哗啦一下能响半天。而且老李骑到胡同口准得咳嗽两声,那是他这些年养成的毛病,骑一段路就要咳一咳,清清嗓子再接着蹬。这辆自行车没咳嗽,链条声越来越近,然后从门口过去了,又越走越远。
阿黄把前爪搭在门槛上,脑袋伸出门缝往胡同里看了半天。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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