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60章 藤椅缝里还留着烟丝的味道 (第2/2页)
灯底下空荡荡的,只有一片泡桐叶子被风推着在地上骨碌碌滚。它慢慢退回来,重新趴下,尾巴也不摇了,下巴搁回爪子上,眼睛看着藤椅的扶手。
扶手上有老李的手印。老李坐这儿的时候总喜欢右手搭在扶手上,大拇指来回摩挲那个弯头,摩挲了好几年,那块木头被磨得锃亮,颜色比旁边深一层。阿黄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,就拿鼻子去拱那个弯头,拱完了把脸贴上去。木头早就凉透了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,但它每次贴上去的时候都觉得心里能踏实一点。
这天夜里起了风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呜呜地灌进胡同里,把院门吹得咣当咣当响。阿黄起来了两回,拿爪子把门顶住,又跑回藤椅旁边趴着。后半夜风小了,但气温降得厉害,阿黄蜷得再紧也挡不住那股子寒气,浑身的毛都支棱起来了。它想起以前老李在的时候,冬天晚上会把它叫进屋里睡。屋里有个铁炉子,老李晚上封火的时候总说“阿黄,进来暖和暖和”,它就颠颠地跑进去,趴在炉子旁边的棉垫子上,烤得肚子都烫了再翻个面接着烤。老李有时候半夜起来添煤,脚底下不小心踩到它尾巴,它就嗷一声,老李赶紧蹲下来给它揉,嘴里说“对不住对不住,没看见,踩疼了吧”。其实不咋疼,老李那拖鞋底是棉的,踩上来就跟拍了一下似的。但阿黄每次都嗷,因为嗷完了老李就会多揉两下,嘴里还会多念叨几句。
现在没人踩它尾巴了,也没人半夜添煤了。炉子还在屋角搁着,铁皮锈得发黄,王婶说怕煤气中毒,不让用了。阿黄有时候白天进去转一圈,在炉子旁边卧一会儿,闻闻那股早就散干净了的煤烟味。
天快亮的时候阿黄做了个梦。梦里老李还坐在藤椅上,穿那件灰蓝布褂子,手里夹着烟,烟灰攒了老长一截也不磕,眼睛半眯着看院子里的泡桐树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老李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它的肚子,说:“阿黄,你看那树杈上是不是有个鸟窝?”阿黄抬头看树,果然有个鸟窝,拿枯树枝和草叶子编的,圆鼓鼓一团。老李又说:“去年还没有呢,今年就有了。树长得快,一年就窜这么老高。你说咱俩谁长得快?我看还是我长得快,我头发白得比它蹿得快多了。”阿黄凑过去舔老李的手,手背上的皮松松的,老年斑东一块西一块,但舔上去还是咸的、温的。老李就笑,说:“行了行了,别舔了,又没给你吃咸菜。”然后老李把烟掐了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说:“走,咱俩上护城河转转,今儿天好,柳树该飘絮了。”
阿黄在梦里摇尾巴,尾巴啪嗒啪嗒拍在藤椅腿上,把它自个儿拍醒了。睁眼一看,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一层白霜,泡桐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最后几片叶子,在晨风里哆嗦。藤椅底下那堆落叶被夜风吹散了一半,阿黄低头看了看,爬起来,抖了抖毛,走到院子里,又开始一片一片地叼。
它叼到第五片的时候,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。这回是两个人的,一个是王婶的布鞋底,啪嗒啪嗒的,另一个听不出来,皮鞋底,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。阿黄竖着耳朵,没动。院门被推开,王婶先进来,后面跟着个穿蓝布制服的男的,腋下夹着个黑皮包,手里拿个文件夹。
“阿黄,这是街道上管民政的刘同志,来看看你。”王婶说话的时候脸色不大自然,拿手搓着围裙角。那个刘同志蹲下来,翻开文件夹看了看,又抬头打量阿黄,拿钢笔在纸上划拉了几笔:“就是这条?看着还挺精神的。王大姐,这狗你们邻居帮着喂着,一个月大概花多少钱?”
“花不了几个钱,棒子面才多少钱一斤,我隔三差五给煮一锅,够了。”王婶说。
刘同志又划拉了几笔:“那行,这边登记完了。回头街道上给李师傅办抚恤金的时候,把这条狗的口粮钱也核算进去,一个月补助十五块,你看行不行?”
王婶愣了一下:“十五?那哪用得了十五,一个月五块钱都花不完。”
“规定的标准,你就按这个数领,多余的你给狗攒着,万一将来有个病啥的。”刘同志把文件夹合上,站起来四下看了看院子,“这房子李师傅他闺女那边什么意思?是留着还是街道收回?要是没人住,按政策得……”
“人闺女说了,房子先留着,她隔几个月回来一趟看看。再说了,阿黄还在这儿呢,总不能连狗一块儿撵出去。”王婶嗓门忽然高了一点,又觉得不合适,压下去说,“刘同志你喝水不?我给你倒一碗。”
“不喝了不喝了,还有好几家要跑呢。”刘同志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黄,说了一句让王婶后来琢磨了好半天的话,“这狗要是实在没法养了,就送收容站去,现在有政策,不兴随便扔狗。不过我看它年纪也不小了,收容站也不一定收。”
人走了之后,王婶蹲在藤椅旁边发了半天呆。阿黄凑过去舔她手,她摸了摸阿黄的脑袋,说:“阿黄你命好,赶上好时候了。你李叔要是早两年走,你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流浪呢。”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,拿袖子一擦,站起来说,“行了,我给你热饭去。今儿给你多加半勺棒子面,刘同志说了,一个月十五块呢,够你吃胖两斤的。”
阿黄没吃。它听见“李叔”两个字之后就一直盯着院门看,尾巴尖轻轻地晃,喉头发出极细极细的哼唧声。王婶把碗搁在它面前,它低头闻了闻,又抬头看门。
“你李叔今儿不回来。”王婶说完这句话就进屋去了,门关得严严实实的。
阿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风把泡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刮下来了,有一片正巧落在它脑袋上。它晃了晃头把叶子晃下来,低头叼住,转身走回藤椅跟前,把那片叶子放到最上面。
藤椅底下那堆叶子又厚了一层。阿黄趴回老位置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盯着院门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,它把鼻子往尾巴里埋了埋,耳朵却一直竖着。
胡同里又响起了自行车链条声。这回阿黄没站起来。它只是把眼睛睁大了一点,听着那链条声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处。然后它闭上眼,在梦里又闻到了那股烟草味——焦了的烟草味,混着米汤气和脖子后面的油汗味,说不清道不明,但它闻得真真儿的。
藤椅底下,那片新叼来的叶子压在最上面,叶柄还朝着门口的方向,像一根手指头,指着老李每天回来的那条路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