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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86章 藤椅缝里那点烟丝味,比冬天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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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0686章 藤椅缝里那点烟丝味,比冬天长 (第2/2页)

,大伟。

    门没锁,大伟推门进来,腋下夹着拐杖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。他左腿去年出了车祸,走路一瘸一拐。

    “哟,阿黄还在呢。”他进门先看见藤椅下的叶子堆,愣了一下,“你这……搞什么呢?”

    阿黄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大伟放下橘子,走到藤椅边,用手指拨了拨叶子堆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。

    “行行行,不动你的。”大伟举起双手后退两步,笑了笑,“叔以前说你护食,我看你连叶子都护。”

    他在老李常坐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阿黄浑身一僵。

    那声音它听了十三年。每一次老李坐下,藤椅都会这样叫一声。像一句暗号:我回来了。

    大伟没注意到它的异常,自顾自叹气:“我妈让我来看看房子。她说……这房子迟早要处理。阿黄,你要不跟我回家?我家小宇挺喜欢狗的。”

    阿黄往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大伟挠头,“我不是要把你扔了。我是怕你一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阿黄转身走到门边,趴下,背对着他。

    大伟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最后他站起来,把橘子放在饭盆旁边,走了。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藤椅下的叶子堆,轻声说:

    “叔要是知道你把这儿弄成这样,估计得骂你败家。”

    门合上。

    阿黄等了五分钟,确认他真的走了,才回到藤椅边。

    叶子堆完好无损。

    它趴下来,把鼻子塞进缝隙里。

    烟丝味又淡了一点。

    它忽然害怕起来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炸毛的、冲着陌生人龇牙的害怕。是一种很安静的、从胃里慢慢漫上来的害怕。

    它怕有一天醒来,缝隙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那它就真的、再也找不到老李了。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夜里下了一场小雪。

    阿黄被冻醒了。它的窝在厨房角落,垫着老李以前的一件旧棉袄。棉袄上有肥皂味,但没有烟草味。所以它很少睡窝,大多数夜晚都趴在藤椅脚边。

    今晚它做了梦。

    梦里是夏天。

    老李坐在藤椅上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,手里摇着蒲扇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下巴搁在他拖鞋上。

    “阿黄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它在梦里抬起头。

    老李低头看它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:“今天西瓜甜不甜?”

    “甜。”它说。

    老李笑了,伸手揉它耳朵:“那就好。甜就行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放下蒲扇,两只手捧住它的脸,额头抵着它的额头。

    “阿黄啊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柳絮落地,“我要是哪天走不动了,你就别等我了。听见没?”

    阿黄没说话。

    老李又说:“你这傻狗,一辈子就认我一个。可我不能陪你一辈子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想摇头。它想说,不行,你必须陪我。你答应过带我去看护城河的冬天。你答应过春天给我煮骨头汤。你答应过……

    可它张不开嘴。

    梦里的老李慢慢往后退。藤椅还在,西瓜还在,蒲扇还在,就是老李没了。

    阿黄猛地惊醒。

    屋里黑漆漆的。窗外雪光映进来,藤椅的轮廓像一头蹲着的兽。

    它喘着粗气,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,然后爬起来,跌跌撞撞走到藤椅边,把整个脑袋塞进扶手缝里。

    烟丝味。

    还在。

    它闭上眼,舌头轻轻舔了舔缝隙边缘。

    那里有一小片干硬的、褐黑色的痕迹。是老李某次咳得太厉害,烟丝混着一点痰血粘在了藤条上。当时阿黄看见了,老李拿纸巾擦了擦,笑着说:“阿黄,你看我把自己搞得多脏。”

    阿黄当时舔掉了他手背上的血。

    咸的。

    现在那片痕迹还在。舔不到味道了,可它还在。

    阿黄觉得,这就是它要守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房子,不是饭盆,不是那张旧照片。是藤椅缝里这点烟丝味,是扶手上的胶布,是椅子腿上被它磨出的浅浅牙印,是老李十三年里留下来的、所有看不见的痕迹。

    只要这些东西还在,老李就还在。

    哪怕他再也不会推开这扇门,再也不会喊一声“阿黄”。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张婶又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她没带粥,带了一根火腿肠。

    “阿黄,你看我给你带啥了。”她蹲在门口晃了晃火腿肠。

    阿黄看了她一眼,没动。

    张婶叹气,把火腿肠剥开,放在叶子堆旁边:“你要不吃,我就放这儿了啊。你爸以前最怕你饿着,你要是瘦了,他在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说完,拿袖子擦了擦眼睛,起身走了。

    阿黄等她走远,才慢慢挪过去,低头闻了闻火腿肠。

    香味很冲。不是老李给它的那种稠粥的香味。老李的粥里有米香、南瓜香,有时候还有一点点肉渣。老李总把锅底最稠的那一勺盛给它,自己喝上面清汤。

    阿黄咬了一小口火腿肠。

    咽不下去。

    它吐在脚边,转身走到藤椅下,叼起一片叶子,调整了一下位置。

    第七十三片。

    它心里其实没有在数。只是每一天叼叶子的时候,爪子都会无意识地按一下地面,像老李以前吃药时数药片一样。

    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

    叶子越来越多,味道越来越淡。

    它知道这不对等。它留得住叶子,留不住味道。可它就是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就像老李明知道咳嗽会越来越重,还是每天傍晚坐在藤椅上,等阿黄从外面溜达回来。

    人也好,狗也好,总得有个念想。

    不然日子怎么往下过?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夕阳从窗格子里斜进来,正好打在藤椅扶手上。

    阿黄趴在那里,看着光斑一点一点移过胶布,移过磨痕,最后停在缝隙上。

    那一小撮烟丝被光照透了,变成半透明的褐色。

    它忽然想起老李最后那天早上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阿黄,过来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蹲下来,把脸埋在它脖子后面。

    其实他那天还说了半句话。被一阵咳嗽打断了,阿黄当时没听懂。

    现在它懂了。

    老李说的是:“阿黄,过来。我可能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它那天要是听懂了,会不会咬住他的裤脚不让他出门?

    不会。

    因为它知道,老李不是去赶集,不是去修车铺下棋。他是被疼带走的。那种疼,阿黄帮不了他。它只能在夜里舔他的手,在他咳的时候把脑袋塞进他怀里,可那没用。

    老李走,是对的。

    只是走得太突然。

    突然到阿黄还没来得及告诉他:那碗粥,它其实每次都嫌烫。可它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,因为那是老李给的。

    突然到阿黄还没来得及告诉他:他咳嗽的时候,它其实害怕得发抖。可它每次都装作没事,因为老李说过,“阿黄胆子大,什么都不怕”。

    突然到阿黄还没来得及告诉他:藤椅下的叶子,不是它随便叼的。每一片,都是它替老李接住的秋天。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阿黄把下巴搁在藤椅的横档上,眼睛半闭。

    窗外风又起了,护城河的方向传来冰面开裂的细响。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只剩老李家门口这一盏,还是张婶昨天刚换的节能灯泡,惨白惨白的。

    阿黄不喜欢这灯光。老李在的时候,门口挂的是一盏铁皮罩子的白炽灯,光是黄的,照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层粥。

    它打了个哈欠,前爪无意识地刨了刨地面。

    叶子堆被刨松了一片。

    它懒得再整理。

    明天再说吧。

    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,它会再叼一片新的叶子回来。也许是从老槐树上落下来的,也许是被风从护城河堤上带来的。不管哪一片,它都会放在老位置。

    因为那是它的仪式。

    也是它和老李之间,唯一还没断的线。

    藤椅缝里的烟丝味又淡了一点点。阿黄吸了吸鼻子,没闻到。它把鼻子再往里塞了塞,终于闻到了。

    很淡。

    比昨天淡,比明天浓。

    刚好够它做一个有老李的梦。

    它闭上眼。

    梦里有人在喊它。

    “阿黄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,穿过雪,穿过叶子,穿过十三年的光阴。

    “阿黄,跟我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它没有醒。

    它只是在梦里,摇了摇尾巴。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(第0686章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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