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87章 她拽不动那根铁链 就像拽不动十 (第1/2页)
老李离世后第四十九天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闺女李秀兰正式回来收拾房子,提出要带阿黄走。阿黄第一次咬破了她的裤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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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年的早晨没有灶糖味。
阿黄趴在藤椅脚边,鼻子抵着扶手缝隙。烟丝味比昨天又淡了一点,淡到它要把整个脑袋塞进去、屏住呼吸数到十,才能勉强闻到一丝褐色的苦。
巷子里的鞭炮声从凌晨就开始了。不是城里那种成串的炸响,是郊区乡下带回来的零碎动静——咚的一声,闷闷的,像谁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布的鼓。
阿黄耳朵转了转,没抬头。
它现在对声音很挑剔。鞭炮声太吵,收废品的三轮车铃太尖,隔壁张婶的高跟棉鞋太碎。它只认两种脚步声:一种是老李的,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,中间夹着一两声咳嗽;另一种,是它自己的。它走路很轻,爪垫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,像怕惊扰什么。
可今天来的脚步声,两种都不是。
钥匙插进锁眼。顿了一下。又顿了一下。然后慢慢转动。
门开了。
一股冷空气裹着樟脑丸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涌进来。不是张婶的煤炉味,不是大伟的烟味,是李秀兰的。她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股火车站的味道——拥挤、干燥、混杂着方便面调料包的气息。
“阿黄。”她蹲下来。
阿黄没动。
它从藤椅后面露出半张脸,眼睛盯着她的手。那只手戴着毛线手套,藏蓝色,拇指上补了一块灰布。老李以前也有一双这样的手套,不过左手食指破了个洞,他总拿胶布缠。秀兰这双手套是新的,没有机油味,没有茧,没有那道铁皮划过的旧疤。
“今天小年。”秀兰摘下手套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块灶糖和一块卤猪头肉,“爸以前小年都给你买灶糖,说狗也该尝尝甜。我买了,你吃不吃?”
她把灶糖放在地上,推到阿黄面前。
阿黄低头闻了闻。甜腻的麦芽香冲得它鼻子发痒。它退了半步。
不是这个味道。
老李买的灶糖是巷口老刘家手工熬的,粘牙,拉丝,咬一口能甜到尾巴根。那种甜是热的,带着铁锅的焦香。不是这种——这种是超市塑料袋里密封的,甜得发假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“你瘦了。”秀兰看着它,声音放得很轻,“颧骨都出来了。”
阿黄不知道什么叫颧骨。它只知道自己的肋骨能摸到骨头了。以前老李总说它“胖得像口锅”,现在锅底朝天了。
秀兰站起来,开始收拾。
她先去厨房,把老李的锅碗瓢盆归拢到一个纸箱里。阿黄听见瓷碗碰瓷碗的声音,每一声都像敲在它脑壳上。它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秀兰把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盆放进去——那是老李给它拌饭用的,盆底印着褪色的红双喜。
阿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秀兰回头看了它一眼,手停在半空:“这个……也装?”
阿黄没回答。它走到纸箱边,用鼻子拱了拱搪瓷盆。
秀兰把盆拿出来了。
“行,给你留着。”她把盆放在灶台上,又从纸箱里翻出一条旧毛巾盖在上面,“先别收,等会儿你还得喝水。”
阿黄转身走了。
它回到藤椅边,趴下来。秀兰收拾东西的声音在身后响着——衣柜门开合的吱呀声,抽屉拉出来的摩擦声,相框被拿起又放下的轻响。每一样东西被碰动,阿黄的心就跟着跳一下。
这些声音它听了十三年。
老李收拾东西的时候,动作很慢。他每拿起一样东西,都要在手里掂一掂,像是在跟它告别。他的手粗糙,指节粗大,拿东西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、活的东西。
秀兰不一样。她的动作快,利落,像在完成任务。
阿黄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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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的时候,秀兰在厨房煮了面条。葱花味飘过来,阿黄肚子叫了一声。它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。火腿肠咬了一口吐掉,张婶的粥凉了也没碰。可它现在闻见葱花味,胃里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。
秀兰端着碗出来,看见阿黄站在厨房门口,眼睛亮了一下:“饿了?我给你盛一碗,不加盐,你以前爸就这么给你煮的。”
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小铝锅——老李专门给它煮粥用的,锅底结着一层洗不掉的深黄色米垢。秀兰往锅里舀了半碗面条汤,吹了吹,放在地上。
阿黄走过去。
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,热气袅袅。它低头喝了一口。
味道不对。
老李煮的面汤是稠的。他总把面条捞得干干的自己吃,把汤留给阿黄。汤里会放一点猪油渣,有时候还有几粒掰碎的花生米。老李说:“阿黄,汤比面养人。”
秀兰这碗汤是清的。面条捞了一半,汤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她故意的,是她不知道。
她不知道老李的汤里要放猪油渣。
她不知道老李会把最稠的那勺粥盛给它。
她不知道老李咳嗽的时候会把痰盂放在右边,绝不让它踢到。
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
阿黄喝了三口,转身走了。
秀兰在后面喊:“阿黄!你再吃点啊!”
阿黄没回头。
它走到藤椅边,趴下来。汤在胃里暖了一下,又凉了。像老李走后所有短暂的温暖——来了,又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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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秀兰开始搬大件。
她先搬了老李的床头柜。柜子很沉,她一个人抬不动,打电话叫了楼下的小赵帮忙。小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搬家公司干活的,进门看见阿黄,笑着伸手要摸。
阿黄龇了龇牙。
小赵缩回手:“这狗凶啊。”
秀兰说:“它认生。你别摸它,搬你的。”
他们把床头柜抬出去了。柜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阿黄浑身毛竖了一下。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,又像老李最后那天,救护车的轮子碾过门槛。
然后他们搬了衣柜。
衣柜是老李结婚时打的,松木的,沉得很。小赵和秀兰两个人抬,卡在门框上,晃了两下才出去。阿黄缩在藤椅后面,看着空出来的墙角——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浅的印子,是衣柜挡了十几年的地方。印子边缘不齐,像一块没长好的疤。
屋里越来越空了。
东西一件一件被搬走,声音一件一件被带走。阿黄的世界在缩小。从整间屋子,缩到藤椅周围,再缩到扶手缝隙里那一点烟丝味。
秀兰搬完大件,擦了擦汗,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。
“阿黄,”她说,“房子我打算卖了。妈走得早,爸走了,我一个人也住不过来。卖了钱我给你存着,以后看病用。”
阿黄没听懂“卖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它听懂了“走”。
它站起来,走到秀兰脚边,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膝盖。
秀兰低头看它,眼眶红了:“你跟我回去吧。我家在县城,有暖气,有院子。小宇放了寒假,天天念叨想养狗。你去了,我给你买最好的狗粮,每天带你去河边遛。”
阿黄又顶了顶她的膝盖。
秀兰蹲下来,手伸向它的项圈。
项圈是老李用旧皮带改的,扣环磨得发亮,内侧刻着一行小字——是老李拿钉子一点一点凿上去的:阿黄,1998年春。
秀兰的手指碰到扣环,停住了。
她看见了那行字。
“1998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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