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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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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六行 (第1/2页)

    早上头一个来抓药的,是个年轻女人。方子捏在手里,捏得起了皱。

    「陆药师,抓一副。」

    陆远接过来看。方子底下那行签名栏,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,一横一竖,落笔很重。

    「这名字不是你写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替我男人取。」女人说,「他在厂里,请不下假。」

    「替他取,可以。」陆远说,「签名栏写你自己的名,后头添一个字,代。」

    「签谁的还不一样。药又不认字。」

    「药不认字,人认。」陆远说,「这药是他吃。哪一天吃出岔子,得找得着是谁来取的。」

    女人哦了一声,从包里摸笔。笔帽咬了两回才咬开。

    她写字慢,横不平,竖也歪,写到一半停了手。

    「陆药师,我写不好。按个手印行不行。」

    「医院现在讲签字。」陆远说,「手印是老早的规矩。从前在乡下,写不了名的按手印,行里也认。这儿得签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不认字怎么办。」

    「写不了名就写姓,写不了姓画一横也成。」陆远说,「得是你自己画的。别人代的不算。」

    女人把名写完了。写得歪,可一横一竖都在。

    小李把方子接过去,对着光看。

    「陆老师,最后还有一行字。」

    「生姜三片,为引。」

    「姜你们家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有。」女人说,「上回在别家抓的,人家说姜你家有,就没给。」

    「家里有也得给。」陆远说。

    小李拿笔杆敲着柜台,一边敲一边算。

    「才三片姜,值几分钱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钱的事。」陆远说,「引子是给药领路的。药有去处,引子把药往那条路上带。这一方走表,生姜发散,把药力往上往外推;大枣和中,把底下兜住。两样跟着,药才走得稳当。」

    「不给呢。」

    「药一样下肚。」陆远说,「就是差一口气。慢慢吃也见好,好得慢。」

    「大枣为什么要掰开。」

    「整个下锅,是个壳。」陆远说,「壳不破,味儿出来不了。」

    「有拿姜粉替的吗。」小李问。

    「有。」陆远说,「粉末是干的,下锅一煮就浮在上头,味儿出不来。引子要新鲜的,姜洗了带皮切三片,不能拍碎。」

    「为啥不拍碎。」

    「拍碎了汁水全跑在案板上。」陆远说,「该出的味儿,得留在锅里。」

    小李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陆老师,你这话听着像在说人。」

    「我说的是枣。」陆远说。

    小李笑了一声,没敢放大。

    女人在一边听着,忽然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陆药师,老药铺从前收东西,是不是都得按手印。」

    「你问这个。」

    「我爷那辈说的。」

    「按手印是账上的事。」陆远说,「收一样东西,落一个名,名字底下按一个手印。手印一按下去,就是这个人认了这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那要是人不在呢。」

    「人不在就不按。」陆远说,「行里的账,名和手印是一处的。缺一样,那一格就是空的。」

    女人的手在包上摸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我男人的方子,前头还有一张。」她说,「上回是他自己来的,签的他的名。他跟我说过,签名那栏是给谁签的。」

    「自己的方,谁吃签谁。」陆远说。

    女人把药包拎走的时候,门口的风把柜台上的纸吹起一角。陆远按住那张纸,把刚才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中午过后,他过了河。

    裴先生把抬装账摊在案上。张德厚坐在门槛上,拿一小片砂纸磨铜烟锅,磨一段,吹一段。

    陆远从怀里取出柴铜匠那张样纸,搁在账页旁边。

    「裴先生,您看这一笔。」

    裴先生把两张纸并到一处,凑近了看。样纸右侧那道线,走到半道停住,起手浓,收尾淡。账页空格里那道痕,也是一头深一头浅,走到半道就没了。

    「同一只手。」裴先生说。

    「行里写字,写到半道停下来的,多不多。」

    「不多。」裴先生说,「半笔是挂着。挂着的事,等日子来收。」

    「收不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收不了就挂一辈子。」裴先生说,「行里有一笔量门的工钱,挂了三十年,一直没人划满。他儿子去年春天来,替他划满了。」

    张德厚把烟锅搁下,走过来。

    「这一页,你上回看过。」他说,「抬装账,六行名。」

    「六行六个位子。」

    「领头的一个。」张德厚拿手指头照着账页数,「走前头喊号,起、落、转,都听他的。中间四个抬杠,两根杠,一边两个。末一个不抬,跟着走,手里拿账,到了地方点件、落名、按手印。」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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