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松江城 (第2/2页)
让他活着,看着董家怎么灭的。"
"押到菜市口,跟那些佃户,面对面。"
董祖源被押到菜市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菜市口,人山人海。
不是兵。是百姓。
松江城的百姓,听说今天要杀董家,全来了。有人端着碗,有人抱着娃,有人骑在墙头上。菜市口挤得水泄不通。
董祖源被押上台的时候,底下"嗡"的一声。
有人认出了他:"董祖源!是董祖源!"
"就是他!去年涨租子,涨了两成!我交不起,他叫家丁把我打出来!"
"他家的地,占了咱半个松江!"
"活该!活该!"
骂声一片。有人往台上扔烂菜叶。一颗烂白菜砸在董祖源脸上,菜帮子挂在他胡子上。
董祖源站在台上,没动。
他看着台下那些百姓。那些他租了地的人。那些被他涨过租的人。那些被他家丁打过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些人,他都认识。
他想起他爷爷董其昌,当年中进士,回乡祭祖,全城的百姓都来道贺,敲锣打鼓,把他爷爷的轿子抬进城门。
"董老爷!董老爷!"
那时候,百姓也是这么喊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笑得满脸是泪。
"爷爷……"他喃喃,"咱董家,到头了……"
刽子手站在他身后,等着。
底下,一个老佃户,被人群挤到前面。
他看见董祖源,愣了一下,忽然啐了一口:
"呸!你也有今天!"
他啐完,又愣住了。
他想起董祖源他爷爷,当年开仓放粮,救过他们村。
老佃户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,退回了人群。
董祖源看着那个老佃户,看着他那口唾沫。
他没躲。
他站在台上,忽然觉得,这一口唾沫,比砍头还疼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刀落了。
董祖源的人头,滚在菜市口的石板上,滚了两圈,停住。
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
天很蓝。
抄董家的同一天。
松江府衙。
知府周大人,坐在大堂上。他面前摊着账册,手边放着一杯茶。
他坐了半个时辰了,一口茶都没喝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然后是甲叶声。
他抬头。锦衣卫百户推开门,走进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兵。
"周大人。"百户站在他面前,拱手,"锦衣卫办案,得罪了。"
周知府的手,抖了一下。
"本官……本官犯了什么事?"
"松江田册,是假的。"百户说,"你签的字,画的花押,都在上面。"
周知府的脸色,一下子白了。
"那……那是……"
"董祖源已经招了。"百户说,"大人,走吧。"
周知府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他忽然站起来,整了整官帽,又整了整袍子。
"本官……本官自己走。"
他迈出大堂。走到院子里,看见满院子的兵,腿一软,差点栽下去。
他扶住门框,站住。
"本官……"他声音发抖,"本官是两榜进士……本官……"
他没能说下去。两个兵上来,架住他,往外拖。
他一路走,一路喊:"本官冤枉!本官是被董家蒙蔽的!"
没人理他。
他被押到街上。街边的百姓,看见他,全愣住了。
"那是……那是知府大人?"
"知府大人也被抓了?!"
"我的天……这是要闹多大啊……"
有人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:"活该!他们官绅一体,全是一伙的!"
"就是!咱交的税,全进了他们的口袋!"
"抓得好!抓得好!"
骂声一片。
全城大搜捕,同时展开。
锦衣卫按着名册,一条街一条街扫。
有士绅把儿子藏进地窖——被搜出来了。地窖盖子一掀,火把一照,人缩在角落里,抖成一团。
有士绅把孙子扮成小和尚,送进寺庙——锦衣卫赶到的时候,小和尚正跪在佛前念经。百户走过去,拎着他的后领,把人提起来:"董家旁支?"小和尚脸都白了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有士绅躲进青楼——包了一间房,藏在床底下。兵掀开床板,把人拖出来的时候,他裤腰带都没系好。
有士绅连夜往乡下跑——跑出去二十里,被路上的关卡拦住了。盘查的兵看了他一眼:"往哪跑?"他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松江的人头落地的时候,嘉兴的刀,也在落。
周遇吉率两万青龙军,破城。
秀水项氏,项元汴的天籁阁藏书楼,被撞开。一辈子收藏的书画,从架子上搬下来,登记入册,一箱一箱抬走。
项圣谟跪在院子里,看着祖父毕生的收藏被搬空。
他一句话没说。嘴唇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他没有喊,没有哭,只是跪着,看着。
旁边的兵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"这老头,倒是硬气。"
另一个兵说:"硬气有啥用?殿下说了,一个不留。"
湖州。梅春站在城头上。
他刚带着两万白虎军,破了晟舍闵氏。闵齐伋刻了一辈子的书,朱墨套印的经史子集,被堆在院子里,一把火烧了。火苗蹿起几丈高,纸灰满天飞,落在他甲叶子上。
梅春看着那堆火,看着那些跪在火堆前的闵家后人,忽然觉得,后脖子发凉。
他不是觉得闵家可怜。
他是怕。
他想起三年前,他要是没开孝陵卫的城门……今天跪在火堆前的,就是梅家。
不。不对。
他攥了攥刀柄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怕的不是这个。
他怕的是——太子杀光了士绅,下一个,会不会轮到他们这些降将?
他想起那些跟他一起投降的将领。孙传庭。姜瓖。他们如今都带着兵,替太子杀人。
可太子杀人的刀,杀得这么顺,这么狠——他会不会有一天,觉得这把刀,也该磨一磨自己的袍泽?
梅春站在城头上,看着那堆火,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。
他身边的一个亲兵,小声问:"将军?"
"……没事。"梅春说。
他转身,走下城头。
"传令——按名册清。一个不留。"
常州。刘铁柱率两万朱雀军,破城。
毗陵庄氏,济美堂。"祖孙父子兄弟叔侄进士"的匾额,被拽下来,砸在地上,碎成三截。
庄家三百年,十三人入翰林,三十六名进士,八十二名举人——全在这一天,断了。
镇江。沈炼率锦衣卫,破门。
京口张氏。张孝思被按在院子里,看着祖父一辈子的收藏被搬空,一句话没说。
杭州。钱塘张氏,宅子被撞开。地窖里的银子,搬了整整一天,还没搬完。
……
同一轮太阳,照着六个城。
松江的血还没干,杭州的刀刚举起来。湖州的火在烧,常州的匾在碎。嘉兴的书画在箱子里晃,镇江的人头在滚。
六个城的菜市口,同时开工。刽子手换了三轮,刀都卷了刃。
城外,万人坑,一坑一坑地填。填满了,又挖新的。
告示,贴满六府城门口:
"士绅田产,尽数收归国有。分给佃户。敢隐匿者,与士绅同罪。"
百姓们站在告示前,看着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又哭又笑。
"分田了……"一个老头喃喃,"真分田了……"
"那些老爷……真的全没了……"
他忽然跪下去,朝着告示,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,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家走。
他走得很急。他要去告诉老婆——咱家,有田了。
江南的天,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