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封禅路上 (第1/2页)
元封元年四月,长安城东,渭桥之畔。
天还没有亮透,东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,渭水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的粼粼波光,像一条横卧在大地上的巨龙,安静地等待着什么。桥头搭起的彩棚下,百官已经列队完毕,羽林军铁甲铮铮,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上面绣着的云龙纹在微光中若隐若现,仿佛随时会腾空而去。
秋苹坐在医车队的一辆牛车里。车上装载着太医署为此次封禅配备的各类药材和医具,木箱层层叠叠,用粗麻绳牢牢捆扎在车板上。她掀开帘子的一角,望着外面浩浩荡荡的队伍——前队已经出发,沿着驰道向东行进,旌旗蔽日,车马辚辚,队伍蜿蜒数里,望不到头。医车队的位置在队伍中后段,紧跟着太常寺的祭器车和太仆寺的马队。
牛车缓缓启程,车轮碾过渭桥的石板路面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秋苹靠在车壁上,手里握着一卷医案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车窗外,长安城的轮廓渐渐远去,那座她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帝都,正在晨曦中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,最后被远远甩在身后。
她索性放下医案,掀开帘子,看着沿途的景象。
驰道是新修整过的,路面平整,两旁每隔一里设一座里程碑,上面刻着距离长安的里数。路边的农田已经插了秧,嫩绿的秧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,像一层铺在地上的绿绒。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,他们弯着腰,手里拿着锄头,正一下一下地翻着泥土。当队伍经过时,那些农人停下手中的活计,直起腰来,远远地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,目光中有敬畏,有好奇,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秋苹注意到,当金根车的华盖出现在远处时,那些农人纷纷跪了下来,额头触地,匍匐在田埂上,一动也不动。他们的脊背在阳光下弯成一张弓,粗麻布的衣裳沾满了泥土,像是一尊尊沉默的雕像。
队伍继续向东。过临潼,经渭南,一路经过的村庄和集镇,几乎都是同样的场景——百姓跪伏在道路两旁,男女老少,黑压压的一片,像被风吹倒的麦田。他们中有的穿着粗布短褐,有的打着赤脚,有的怀里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。当皇帝的仪仗经过时,他们齐声高呼: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那声音从千百个喉咙里同时发出,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在四野回荡,惊得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。
秋苹坐在医车中,看着这一幕幕,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。她想起出发前在太医署算过的那笔账——封禅耗费的钱粮,足以养活十万百姓一年。她又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,他们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表情,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。
第三日,队伍行至华阴县境。
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,阳光照在驰道上,泛着白花花的光。路边的麦田已经抽穗,青青的麦浪在风中起伏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队伍经过一个叫做“柳树屯”的小村庄时,秋苹看见路边跪着一排百姓。那排百姓大约有二十来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,整整齐齐地跪在路边的尘土里。
为首的是一个老农,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的背佝偻着,脊骨突出,像一座小小的山峰。他跪在最前面,身后是他的儿孙和邻居们。当金根车的华盖从远处出现时,他颤颤巍巍地伏下身去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秋苹坐在医车里,正好经过那一排百姓身边。她看见那个老农磕头的样子——他不是做做样子,而是真的用力磕下去,额头撞在坚硬的泥土路面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磕了三个头,每一次都使足了力气,仿佛要把自己整个生命都磕进那片土地里。
当他第三次抬起头来的时候,秋苹看见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片殷红的血迹。那血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,滑过眼角的皱纹,滴落在尘土中。他却浑然不觉,依然跪得笔直,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。秋苹听不清他说的什么,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哆嗦,眼眶中有泪光在闪烁。
秋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:“停车!”
赶车的夫役勒住缰绳,牛车停了下来。秋苹从车上跳下,提着药箱,快步走到那个老农面前。队伍还在行进,后面的车辆和人员纷纷绕行,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,有人低声议论,但秋苹顾不上这些。
她蹲下身,打开药箱,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和一小瓶金创药。老农还在磕头,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。秋苹伸出手,轻轻扶住他的肩膀,说:“老人家,别磕了。您额头破了,我给您包扎一下。”
老农这才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秋苹,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。他的额头果然磕破了,一道寸许长的口子,正在往外渗血。血珠混着尘土,在他苍老的脸上划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“您是……”老农哆嗦着嘴唇,声音沙哑而颤抖,“您是宫里来的?”
秋苹点了点头,一边用棉布轻轻擦拭他额头的伤口,一边说:“我是随行的医官。您别动,我给您上点药。”
老农愣住了,他低头看着秋苹手中那个精致的小瓷瓶,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轻柔地涂抹药膏,忽然间,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,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。那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和着血水与泥土,在他深深的皱纹中蜿蜒。
“皇……皇上,”他哆嗦着说,声音断断续续,像被风吹散的枯叶,“皇上真的来泰山了……我老汉活了六十七年,一辈子没出过华阴县……今天亲眼看见了皇上的车驾……我……我这辈子值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嘴唇还在哆嗦,似乎还想说什么,却再也说不出来了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仰着头,让秋苹给他包扎,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——那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满足,一种将一生的期盼在这一刻得到实现的释然。
秋苹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这个老农。六十七年,一辈子没有出过华阴县。他可能不识字,不知道朝廷的诏令写了什么,不知道封禅的意义是什么,不知道汉武帝为什么要去泰山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皇帝来了。皇帝的车驾经过了他的村庄,他亲眼看见了。对他来说,这就是天大的事。他跪在这里磕头,磕得额头出血,是因为他觉得,能亲眼看见皇帝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分。
秋苹继续给他包扎,动作轻柔而仔细。她用棉布条在他额头上缠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,然后轻轻按了按,确认不会松脱。
“好了,”她说,“老人家,您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老农却没有立刻起来。他跪在那里,忽然又伏下身去,朝着秋苹磕了一个头。秋苹吓了一跳,连忙去扶他:“老人家,您这是做什么?”
老农抬起头,额头上缠着白色的棉布条,血迹已经止住了。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,那笑容里有感激,有满足,还有一种秋苹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。
“姑娘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,“你是好人。皇上身边有好人。老汉我没什么好报答你的,就给你磕个头。”
秋苹扶着他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老农的儿孙们也纷纷站起来,围在一旁,脸上带着局促而感激的表情。老农的儿媳妇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,那孩子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秋苹,又看看她腰间挂着的药箱。
秋苹摸了摸那孩子的头,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蜜饯——那是她随身带的,原本是给途中可能遇到的孩童准备的。她递给那孩子,孩子的母亲连忙推辞,但秋苹坚持塞了过去。
“给孩子吃吧。”她说。
老农一家千恩万谢。秋苹提起药箱,准备回到医车上去。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老农还站在原地,额头上缠着白布条,在春风中格外显眼。他正望着远去的金根车方向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秋苹从未见过的光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
回到医车上,秋苹沉默了很久。医车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驰道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她掀开帘子,看着路旁不断掠过的田野和村庄,看着那些跪伏在路边的百姓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想起那个老农的话:“我这辈子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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