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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封禅路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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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96章 封禅路上 (第2/2页)

    一辈子值了。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。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,在泥土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,没有读过书,没有出过远门,可能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。他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一个柳树屯,只有几亩薄田,只有一间遮风挡雨的茅屋。但当他亲眼看见皇帝的车驾经过时,他觉得这一辈子值了。

    秋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情感。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——那些修路的民夫,那些被征调的百姓,那些在茶棚中叹气的普通人。她看见了封禅的代价,看见了百姓的负担。可同时,她也看见了百姓脸上的那种表情——那种近乎虔诚的敬畏,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。

    她想,也许对于这些百姓来说,皇帝不仅仅是一个人。皇帝是天,是命,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秩序的源头。他们跪拜皇帝,不仅仅是在跪拜一个具体的人,更是在跪拜一种他们无法理解、却深信不疑的秩序。他们相信,皇帝是上天派来治理他们的。皇帝来了,就意味着上天没有忘记他们。所以他们磕头,磕得额头出血,因为他们觉得,能亲眼看见上天派来的人,是一生中最大的幸事。

    秋苹又想起刘彻。那个四十六岁的帝王,此刻正坐在金根车上,接受着万民的跪拜。他在想什么?他知道那个老农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吗?他知道那些跪在路边的百姓中,有多少人一辈子只见过这一次皇帝的车驾吗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刘彻一定明白百姓对于皇帝意味着什么。他登基三十年来,所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这个天下。他打匈奴,通西域,设郡县,改制度,为的是让这个天下更加稳固,更加强大。而封禅,是他向天下证明——他这个皇帝,配得上百姓的跪拜。

    秋苹叹了口气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队伍继续东行。过华阴,经潼关,入函谷关,抵达洛阳。每过一处,都有百姓跪拜迎接,都有老农磕头磕得额头出血。秋苹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,都会想起那个柳树屯的老农。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,但她记住了他额头上那道伤口,记住了他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。

    她开始利用行军的间隙,为沿途的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她的药箱里多备了一些金创药和棉布条,专门用来给那些磕头磕伤了的百姓包扎。她还让医卫队的医官们在休息时分散到路边,为百姓提供简单的诊治。有些百姓一辈子没看过病,听说太医署的医官来了,纷纷围上来求医问药。

    秋苹发现,百姓们得的病大多是些小毛病——风湿、胃痛、咳嗽、皮肤病。这些病在太医署的医官看来微不足道,但对那些缺医少药的百姓来说,却是折磨了他们半辈子的顽疾。秋苹和医官们给他们开方子、送药材,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养生方法。百姓们感激不尽,有的送来自家种的菜,有的送来刚摘的水果,有的非要给医官们磕头。

    秋苹每次都拦住那些要磕头的百姓,说:“不用磕头。我们是医官,治病救人是本分。”

    但百姓们还是坚持要磕。他们说:“太医署的医官,是给皇上看病的。能给我们这些乡下人看病,是皇上的恩典。我们磕个头,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秋苹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到了洛阳,封禅队伍休整了三日。洛阳是天下之中,繁华富庶,人口众多,封禅队伍的到来让这座古城更加热闹。刘彻在洛阳宫接见了当地的三老和名士,赐宴款待,又下诏免除了洛阳百姓今年的部分赋税。洛阳的百姓欢欣鼓舞,纷纷涌上街头,想要一睹天子的风采。

    秋苹在洛阳的两天里,几乎没有休息。医卫队在洛阳城外搭起了临时的医棚,为百姓义诊。来看病的人排起了长队,从早到晚络绎不绝。秋苹和医官们从早忙到晚,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但她没有怨言。她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些实实在在的事,一些能够弥补封禅耗费的事。

    第三日傍晚,秋苹正在医棚中收拾药箱,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。那老人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,像干裂的树皮。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秋苹面前,颤巍巍地要跪下。

    秋苹连忙扶住他:“老人家,您别跪。您哪里不舒服?”

    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秋苹,嘴唇哆嗦着说:“我……我不是来看病的。我……我是来问一件事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地打开,里面是一块小小的木牌。那木牌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柳树。老人把木牌递给秋苹,说:“我听说,前几天有个太医署的女医官,在华阴县柳树屯给一个磕头磕破额头的老汉包扎伤口。那个女医官,是不是你?”

    秋苹愣了一下,接过木牌看了看。木牌上的“柳树”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她还是认了出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老人:“您是……”

    老人忽然老泪纵横。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着说:“那是我哥哥!我找了你三天了!我哥哥让我来谢谢你!他说,他这辈子值了,他亲眼看见了皇上的车驾,还有太医署的医官给他包扎伤口。他让我一定要找到你,替他也磕个头!”

    秋苹手中的木牌差点掉在地上。她连忙去扶老人,但老人执拗地跪着,不肯起来。秋苹蹲下身,握住老人粗糙的手,声音有些发颤:“老人家,您起来。您哥哥的伤好了吗?”

    老人抹了一把眼泪,说:“好了。那天你给他包扎之后,他回家高兴了好几天,逢人就说,皇上的医官给他包扎伤口了。他额头上的伤疤,他舍不得拆,说要留着做念想。后来还是我硬给他拆了,换了药。现在好了,就是留了一道疤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哥哥让我告诉你,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。他看见了皇上,看见了太医署的医官,他觉得这辈子值了。他让我来谢谢你,顺便给你带句话——他说,皇上是好皇上,你也是好人。你们都会长命百岁的。”

    秋苹握着老人的手,只觉得鼻子发酸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她只是用力握了握老人的手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老人终于站了起来。他擦了擦眼泪,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秋苹:“这是我哥哥让我带给你的。没什么好东西,就是自家树上结的几个枣。他说,你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秋苹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颗红彤彤的干枣,个儿不大,但饱满圆润,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。她拿起一颗枣,放进嘴里咬了一口。枣很甜,甜得让她想哭。

    老人走了。他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洛阳城的暮色中。秋苹站在医棚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握着那个装枣的布包,很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秋苹坐在医帐中,就着烛光,在一卷帛书上写下了这些日子的见闻。她写了那个柳树屯的老农,写了他磕头磕出的血,写了他那句“我这辈子值了”,写了他的弟弟三天后来找她道谢。她写得很详细,连那些枣的甜味都写了进去。

    写完,她放下笔,看着烛火发呆。她想起出发前在太医署算的那笔账——封禅耗费的钱粮,足以养活十万百姓一年。她又想起那个老农的话——我这辈子值了。她忽然觉得,这两件事之间,有一种她无法调和的矛盾,又有一种她无法否认的关联。

    百姓为封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可他们中的许多人,却因为能亲眼看见皇帝的车驾而觉得此生无憾。他们跪拜,他们磕头,他们奉献出自己的血汗,然后说——值了。

    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?是愚昧,是盲从,还是一种超越了功利的信仰?

    秋苹不知道答案。她只知道,那个老农额头上的伤疤,他弟弟眼中的泪水,那几颗甜得让她想哭的干枣——这些都是真实的。它们和封禅的耗费一样真实,和她心中的矛盾一样真实。

    她吹灭了蜡烛,躺在帐中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明天,队伍就要继续东行,前往泰山了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:老人家,我会记住你的。我会记住你们所有人。

    然后她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梦中,她看见一片青青的麦田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站在田埂上,额头缠着白色的布条,正对着东方的天空,咧开嘴笑着。那笑容很憨厚,很满足,像是一个等待了一辈子的人,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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