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死人订的货 (第2/2页)
里摁上来的那种湿。
灰衣人看了很久。
“货物清单上,少签的这个,”他说,“就是山上少的那个人。她这份货,三百年没人来领。”
井底那个“没躲成”,轻轻应了一声。就一声。不抢话了。
第二箱。
一排纸人立起来。柴可往后退了半步。
全是同一张脸。她的脸。
眉心一烫。 She抬手去摸——没摸。纸人的脸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是谁的,起笔带钩的眉,她自己的眉。可所有的纸人,眉毛全只画了一半。缺最后一笔。
缺哪一笔她最清楚。她是美术生,起笔什么钩,她自己十年画龄养出来的习惯,瞒不过她自己的眼睛。
“扎活人,不点睛。”灰衣人声音很低,“铺子里的老话。”
给活人预备的。三百年前的铺子,接了一张单,货是一副她的脸,眉故意留了一半,留到今天。
柴可把订单翻到背面。一行早洇进纸里的字,遇上火气,自己显了出来:
“货到,活人亲手送。送讫,旧账一笔勾销。”
她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
不是借。不是典。不是换。是勾销。她听过的所有条款全要她往外掏,只有这一条是往回收。
“这活儿我接。”她说,“打工可以。不添债。”
灰衣人张嘴,她先堵住:“工钱另算。一百零七笔心账,销一笔一百笔,是我该得的。”
“成交。”灰衣人答应得快。快得她起了疑心。三百年的老账房答应得这么快,总有一头是她没看见的亏。她记着,不上钩。
“……还管饭不?”柴进在旁边弱弱地补了一句。
哥哥默默举手。
规矩是货到即烧。井口起了小火,纸扎一件件进火。每张回执烧透,井壁的阴影里就站起来一个影子,排成一列,一个接一个往井底走。
柴可头一回亲眼看见,自己烧的货被人领走。
烧到第十七张,火自己分开了。绕着那张空白纸走,火到它边上就拐弯,绕了三圈,纸没事。
她伸手捞了出来。
哥哥急得炸毛:“阴阳两头的收条不能落在活人手里!收条在手,收货的债就归你——”
“她没收到我的货。”柴可把纸攥紧,“她等了三百年,没人来,也没人替她收。我是她家的人——这一单,我替她收。”
哥哥没话了。欠据的另一半说什么话都软,他自己也是一张没人认领的纸。
井底隔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……丫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不躲了。”
就这一句。柴可捏着那张潮纸,捏得指头都白了边。
她绕回开头那个问题。
“三叔。”
“哎。”
“货你备了十一年。不知道为什么还备?”
柴进捋起左袖。
手腕内侧,一圈浅白的印痕。铃形。勒出来的,勒了很多年的那种。
“祖传一对镯子。”他说,“一只在井底下那个手腕上。另一只——十一年前,陪我奶奶下了葬。”
他看向井底。
“我不知道要烧山。我只知道一到这个日子,后山那座坟自己会响。备了十一年货,今年头一回,有人收。”
柴可没接话。洪水底下那只手腕是谁的,今晚对不了铃。铃舌在这里,另一只铃不在。她把铃舌收进怀里,跟那张潮纸压在一处。
收场收一半。
三轮车斗里,“咚”。
纸扎箱最底下,有东西在从里头敲。
柴进抄起铁锹,没敢掀盖。一张新订单自己从箱缝里往外爬,爬得很慢,像挤。
没有铃印。火漆的位置,一团洇开的血色。
货名一行自己爬出来:寿材一副。
交货日期:三日后。
收货人三个字底下,一个名字正在一笔一笔往外洇。起笔带钩的横,缺最后一笔的“柴”字底。
柴可。
三日后。她二十岁生日那天。
柴进盯着那团血色,看了很久,久到柴可数清了他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层。
“死人下订,走信箱。”他说,“这张不是死人下的。这个东西,活的死的账上,”
“都查无此名。”灰衣人接完了这句话。他的算盘在他膝上,没人碰它,珠子自己动了一颗。
井底那两声铃,在同一刻,又响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