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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62章 水乡晨雾里的半枚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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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0762章 水乡晨雾里的半枚玉 (第1/2页)

    博览会设在沪上西郊的锦华馆,洋灰墙体上爬满了青藤,大门两侧挂着红绸,风一吹,像两条柔软的舌头在舔这满城的秋色。

    贝贝是坐黄包车来的。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袄,袖口绣了几枝细柳,裙摆沾着泥星子,是从绣坊后门出来时踩了水洼。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,里头是她熬了十七个日夜的参展绣品。包袱不沉,可压在她心口上,倒比一筐鱼还重。

    “到了,小姐。”车夫把车停在馆前的空地上,回头看她。

    贝贝应了一声,掏铜板时数了三遍,才从怀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,把车钱一枚一枚放进车夫掌心。车夫道了谢,走时多看了她两眼。这姑娘生得标致,眉宇间却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像河底的石头,被水冲了千遍也不肯圆。

    锦华馆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穿西装的先生、裹狐裘的太太、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,三三两两聚在展台前,说着贝贝听不懂的话。她找到绣艺展区,在最偏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展位号。负责登记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,抬头打量她一眼,又看看她手里的蓝布包袱,语气不冷不热:“参赛作品?放那边桌上,留个名。”

    “阿贝。”贝贝说。

    “阿贝?没有姓?”

    “姓莫,莫阿贝。”

    男人“哦”了一声,把名字写得潦草,指了指靠墙的台子:“自己找地方挂起来吧。不得损坏展板,不得妨碍他人展位。”

    贝贝没多话,解开包袱,把绣品取出来。那是一幅一尺半见方的绣品,底料是最普通的白绢,绣的是晨曦中的水乡。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三两条乌篷船静静泊在渡口,船头蹲着一只打盹的鸬鹚。针法不繁,却极灵巧,尤其那层晨雾,是用极细的银线配着浅灰丝线,一层一层铺出来的,看着像真有一团湿漉漉的雾从绢面里往外渗。

    旁边几个绣娘凑过来看,有人“啧啧”两声,有人撇撇嘴,说乡下来的,料子太次。贝贝只当没听见,把绣品挂好,退后两步瞧了瞧,又伸手把左下角那根松了的丝线捻紧,方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正出神,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:“这雾,是用什么针法绣的?”

    贝贝转身,便看见了齐啸云。

    他站在一步开外,穿一身深灰西装,头发梳得齐整,眼里带着点温温的光。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随从模样的人,但她眼里只看进了他一个。这人她见过,前些日子在街上,替她挡过一个扒手。那天她急着给人送绣样,道了谢便走了,连名字都没问。

    如今再遇,倒是他先认出了她:“是你。”

    贝贝点点头:“上回的事,还没好好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举手之劳。”齐啸云笑了一下,目光又落到绣品上,“这雾绣得真活。我方才远看,还以为窗外起了潮气。”

    贝贝被他说得有些耳热,低头道:“就是自己琢磨的乱针法,不入流。”

    齐啸云没接她自谦的话,走近两步,细细端详那幅绣品。他看得极认真,半晌,忽然说:“这鸬鹚的眼睛,是用鱼胶丝掺着黑线绣的吧?会亮。”

    贝贝有些意外:“你懂绣?”

    “我娘喜欢。”齐啸云说,“小时候常看她绣东西。不过她手笨,绣来绣去只会个鸳鸯,还总把公的绣成母的。”

    贝贝忍不住笑了一下。齐啸云也笑了,气氛松快起来。两人又聊了几句绣艺上的话,贝贝渐渐放开了,说到水乡的桑叶、染线的野草、乌篷船上晒网的光景,眼里像落满了光。齐啸云听着,时不时点一句,恰到好处,既不抢话,也不显得客套。

    正说着,一个穿藕荷色洋装的女子款款走来,手里举着把象牙柄的小扇,声音轻柔如风:“啸云,你让我好找。伯母正问你呢。”

    贝贝循声看去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
    来的女子与她年纪相仿,眉眼生得与她有七八分像,只是身段更纤弱些,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轻轻扶着的垂柳。对方也看见了她,脚步一顿,脸上的笑还在,眼神却明显恍惚了一下。

    齐啸云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笑着说:“你们俩倒像姐妹。”

    莹莹先回过神来,款款上前,朝贝贝微微颔首:“我叫莫晓莹莹。方才失态了,只是乍一见你,还以为是照镜子。”

    贝贝心里也乱纷纷的,只说:“我叫阿贝。”

    两人目光一碰,都莫名心慌。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,像两片被同一条河送出去的浮萍,在陌生的渡口忽然撞了个满怀。贝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手一抬,怀里那枚一直贴身挂着的玉佩从衣襟里滑了出来,在光线里轻轻一晃。

    就这一晃,莹莹手里的象牙扇子“啪”地落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她怔怔地盯着贝贝胸前那半块玉,脸色由白转青,再由青转红,像谁把一盆水从她头顶慢慢浇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齐啸云也看见了那半块玉佩。他上前一步,目光紧紧锁在那玉上,眼中闪过一抹极锐利的光。那玉形如弯月,断口处参差如犬牙,正是当年莫家双胎女各持半枚的旧物。他幼时曾见莹莹把玩过她那半块,断口与眼前这半块,几乎能完美对上。

    “你这玉……从哪儿来的?”莹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贝贝将玉佩塞回衣襟,神色也紧张起来:“我从小就带着。养母说,在码头捡到我时,这玉就挂在我脖子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养母是哪里人?在哪个码头?”莹莹追问,声音细而急,像快断了的弦。

    “江南,芦苇渡。”贝贝说。

    莹莹身子一晃,齐啸云眼疾手快扶住了她。她的手指冰凉,攥着齐啸云的袖口,眼睛直直地望着贝贝,像要透过那张相似的面孔看见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失陪了。”莹莹低低说了一句,转身便走,脚步仓促得几乎要跑起来。齐啸云看看贝贝,又看看莹莹的背影,终究说了一句“抱歉,改日再访”,便快步追了上去。

    贝贝留在原地,满心茫然。她低头摸摸了摸自己胸前那枚玉,那玉被体温捂得发暖,像一颗不肯凉透的心。周围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这个站在绣品前发怔的姑娘。只有那幅《水乡晨雾》静静挂着,雾色迷蒙,像要把一切看不透的东西都藏进去。

    博览会的结果是在下午公布的。贝贝的绣品夺了金奖。领奖时,她站在台上,看见人群里许多张陌生的脸,却再没看见齐啸云和莹莹。她的目光在满场扫了一圈,又收回来,嘴角弯了弯,笑得有些空。

    回到绣坊,天已经擦黑。老板娘尤氏正在灯下数钱,见她进来,破天荒给她倒了杯茶:“阿贝,你今日可给咱们坊里长脸了。那幅《水乡晨雾》被个洋人看中,出价不低。我替你收了,改日带你去银行,换成现银给你寄回家去。”

    贝贝应了一声,没大心思。她坐在天井边,望着月亮在云后缓缓移动,心里像坠了块石头。她想起莹莹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,想起对方看见玉佩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又想起齐啸云那一瞬间锋锐如刀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阿贝,有人找。”前头传来伙计的喊声。

    她起身出去,看见齐啸云站在绣坊外的梧桐树下,身子半隐在阴影里,手里提着一包点心。晚风鼓起他的衣角,他转过头来,眉宇间少了白天那副温润从容,多了几分凝重。

    “白天的事,吓到你了?”他问。

    贝贝摇摇头:“你朋友……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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