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62章 水乡晨雾里的半枚玉 (第2/2页)
没事吧?”
“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,叫莹莹。”齐啸云顿了顿,“她有些话想问你,不知你方不方便。”
贝贝低了低头:“我也有话想问。”
两人便沿着梧桐树影往前走。这条街晚上很静,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远处电车“叮叮当当”滑过。齐啸云走得不快,像故意放慢步子等她。贝贝跟在他身侧,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前一后,像在无声地试探。
“今天那半块玉,能让我再看看吗?”齐啸云忽然说。
贝贝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衣襟里摸出来,托在掌心。齐啸云低下头,就着路灯光细看。那玉质温润,通体泛着极淡的青色,断口处有几点暗红,像是陈年的血迹。他的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你养父母可曾说过,捡到你时,你可有什么特征?”他问。
“说是在一个竹篮里,裹着蓝底白花的襁褓,手腕上有块指甲大的胎记。”贝贝捋起袖子,露出一小片淡褐色的痕,“就是这里。我娘说,我从小就不安分,像只野猫。”
齐啸云的目光落在那胎记上,像被烫了一下。他倏地别开脸,好一会儿才说:“莹莹腿上也有块胎记,位置不同,但形状很像。”
贝贝心口一颤:“你是在说……”
“我不敢断定。”齐啸云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她,“但莫家当年确实丢过一个女儿。如今沪上没人敢公开提这事,可有些旧账,总有人记着。如果那半块玉是真的,阿贝,你很可能才是莫家被抱走的那个孩子。”
贝贝觉得耳边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梧桐叶“哗哗”地响,像有无数张嘴在重复同样的话。她轻轻摇头:“我是渔家的女儿。我爹叫莫老憨,我娘会绣花。我是阿贝。”
“我没要你马上相信。”齐啸云的声音很稳,“但给我时间,让我查清楚。若你信得过我,明日随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当年的乳娘。”
贝贝怔了怔。夜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水腥气和桂花香,混在一起,像这城市本身的气息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半枚玉,月光落在上面,断口处的暗红愈发清晰,仿佛那玉自己也知道,自己是从另一块玉上被硬生生掰下来的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第二天傍晚,齐啸云如约来接她。车子绕过几条马路,最后停在一处窄巷外。巷子叫米竹巷,两边的房子低矮,墙皮脱落,有几户门前挂着晒干的艾草。莹莹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她穿得素净,脸上扑了薄粉,仍掩不住憔悴。见了贝贝,她勉强笑了一下,说:“阿贝姑娘,昨晚没睡好吧?我也一样。”
贝贝点点头,没说话。三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,拐了两个弯,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。莹莹抬手敲门,敲了三下,里头没有动静。她又敲,这次重了些,门内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蜡黄的脸。是个六十来岁的妇人,头发花白,眼窝深陷。她看清来人,嘴唇哆嗦起来:“莹莹小姐……”
“吴妈妈,别怕。”莹莹握住她枯瘦的手,“我们只是来问些旧事。你如实说,不会有人伤害你。”
乳娘把门开大,侧身让他们进去。屋子里很暗,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。炉子上坐着一壶水,已经凉了。乳娘请他们坐下,自己却站着,手指绞着衣角,像个受审的孩子。
“当年,贝贝小姐……”莹莹刚开口,声音就哽住了。她吸了口气,换了个说法,“当年莫家丢的那个孩子,是你抱走的吗?”
乳娘身子一抖,眼泪就下来了:“小姐,我该死。可那年头,我不抱走她,那帮人就要杀了太太和你们全家。他们说只要我带走一个,对外就说夭折了。我不敢不从啊!我把孩子抱到芦苇渡,实在下不去手,就把她放在码头边上,看着她被人抱走才跑回来。这些年,我没有一夜能睡安稳。”
“那帮人是谁?”齐啸云沉声问。
乳娘抹了把泪,声音压低:“赵坤的人。当年就是他勾结外头的人,给老爷下了套。抱走孩子,也是要绝莫家的后路。我一个下人,能怎么办?我不照做,太太和刚满月的小小姐都活不了……”
贝贝坐在那里,两只手紧紧攥着衣摆。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养母抱着她坐在船头,唱一支她听不懂的小调。那时候她总问,为什么别家孩子都有外婆家可去,她只有一条船、一片水。养母不说话,只把她的头发摸了又摸。
原来她的外婆家,早就沉在了一片阴谋里。
她抬起眼,正对上莹莹满是泪水的脸。两张相似的面孔,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和半枚断玉,终于在一个潮湿的黄昏里,把彼此认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贝贝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“你是我妹妹。”
莹莹再忍不住,扑过来抱住她,哭得浑身发抖: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。看见你,我才知道,那少掉的东西回来了。”
齐啸云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里也泛起潮意。他没有说话,只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晚风灌进来,带着巷子里不知谁家煎鱼的香气,把这间阴暗的小屋吹得稍微亮堂了些。
哭了好一会儿,姐妹俩才慢慢平复下来。贝贝替莹莹擦眼泪,粗砺的指腹蹭过她细嫩的脸庞,两人都笑了,笑得像哭。
“吴妈妈。”贝贝转头看向乳娘,“我不怪你。你也是被逼的。只是这件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乳娘“扑通”一声跪下去:“小姐,我知道我罪孽深重。赵坤如今权势滔天,你们若是想翻案,千万要小心。当年老爷能被救出来,也是有人拼了命的。那帮人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齐啸云上前扶起乳娘:“我们有分寸。今日的话,出了这扇门,谁也不许再提。”
回去的路上,三人都沉默着。车窗外,沪上的街灯次第亮起,黄的黄的,红的红的,像把整座城泡在了油彩里。贝贝靠着车窗,眼前不断闪过养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他总说:“阿贝,爹没本事,委屈你了。”她每次都摇头。可此刻,她忽然很想很想他。
“齐啸云。”贝贝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,“我爹的腿,是为了护着渔乡的兄弟,才被黄老虎打断的。赵坤是不是比黄老虎还难对付?”
齐啸云侧过脸看她,目光深而沉:“更难。但我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莹莹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贝贝低头看着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,一股陌生的暖流从心底慢慢升起来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把脸别向窗外,偷偷抹了一下眼角。
车子驶过苏州河,河面上泊着几条点了风灯的小船。灯影在水里摇摇晃晃,像撒了一把碎星。贝贝忽然想起那年离开水乡前夜,养父躺在病榻上,把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元塞进她手心,说:“阿贝,沪上大,别怕。你只管往前走,爹娘在芦苇渡给你点灯。”
她攥着那枚早已花掉的铜元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而此刻,前方等着的,是真相,是风波,是两个家族被偷走的二十年,和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。可她的心,却比来沪上时踏实了许多。
风起了,河灯摇得更盛。像无数双眼睛,在暗处注视着这辆穿城而过的车,注视着车里两个容貌酷似的女子,和那个沉默却坚定的男人。
命运的线,终在这一夜,把他们都缝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