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88章 街坊送饭阿黄吃罢还卧藤椅 (第1/2页)
入冬头一场霜打下来那天,阿黄的饭盆里多了一根火腿肠。
张婶蹲在院门口,把火腿肠掰碎了搁在剩饭上头,拿筷子拌了拌,推开门缝塞进去。阿黄趴在藤椅旁边没动窝,耳朵转了一下,听见是张婶的脚步声,尾巴尖在水泥地上蹭了蹭,就算打过招呼了。
“阿黄,吃饭。”张婶又往里推了推饭盆,“今儿个特意给你加了一根肠,你李叔以前老说你爱吃火腿肠,过年的时候还专程坐公交去超市给你买,回来冻得鼻子通红,还跟我念叨‘阿黄嘴刁着呢,非双汇的不吃’。”
阿黄听见“李叔”两个字,脑袋抬起来了。它拿鼻子往空气里嗅了嗅,然后慢吞吞站起来,四条腿撑了半天才站稳,挪到饭盆跟前低头闻了闻,开始吃。吃得慢,一口一口嚼,不像从前老李给它倒饭时那样狼吞虎咽。
张婶靠着门框看它吃,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。老李走了快四个月了,这狗就瘦了一圈。街坊邻居轮流喂,今天她送,明天对门刘大爷送,后天巷口开小卖部的赵姐送,一天三顿没落下过。阿黄也吃,给什么吃什么,不挑食不护食,吃完就回藤椅旁边趴着,哪儿也不去。
“张婶。”刘大爷拎着个塑料袋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塑料袋里装着两根骨头,“今儿我炖了大骨头汤,给阿黄留了两根,你帮我搁它盆里。”
“你搁呗,它又不咬你。”
“我搁它不吃的,它只吃搁在你手里头的。”刘大爷蹲下来把骨头递过去,“阿黄,来,啃骨头。”
阿黄走过来闻了闻骨头,又抬头看了看刘大爷的脸,叼起一根骨头回到藤椅底下,趴下来拿前爪摁着,慢慢啃。
刘大爷叹口气,蹲在门口跟张婶说话:“这狗犟,跟它主人一个德行。老李头在的时候天天拎着马扎去护城河边上钓鱼,一坐一下午,一条鱼钓不着还乐呵。现在阿黄天天趴这藤椅旁边,跟老李钓鱼一个架势。”
“可不就是等着呢。”张婶把饭盆收起来,在院里的水龙头底下冲干净,搁回门后头的老地方——老李生前放饭盆的位置,一寸都没挪过,“我上礼拜跟它说,阿黄你跟我回家住吧,我家暖和,有暖气。你猜怎么着?它站起来跟我走到院门口,我一拉门,它掉头就回去了,趴回藤椅旁边,拿爪子把藤椅腿上搭着的那件旧棉袄扒拉下来,盖在自己身上。”
那件旧棉袄是老李的,蓝布面,棉花都结块了,袖口磨得发亮。老李走了之后,张婶要拿去洗,阿黄不让,谁动那棉袄它跟谁急,龇牙低吼,喉咙里滚出来的声儿听着让人心里头发颤。后来街坊们就都不动那棉袄了,任它搭在藤椅扶手上,阿黄冷了就拿爪子扒拉下来盖身上,暖了再叼回去搭好。
“这狗通人性。”刘大爷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“老李头没白疼它。”
老李头刚把阿黄捡回来那会儿,巷子里的人都嫌。一条土狗,黄不黄灰不灰的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毛掉得东一块西一块,趴垃圾桶旁边翻食吃。老李拿根绳把它拴在院门口,天天拿剩饭喂,喂了半个月,那狗才不冲人龇牙了。又喂了半个月,老李给它洗了个澡,拿把破梳子把打结的毛梳开,梳下来一堆跳蚤。巷子里的人说老李你养条土狗干啥,弄条京巴养养多好。老李说我看着它顺眼,它看着我也顺眼,这就得了。
阿黄养了半年才长开,毛色黄里透亮,耳朵竖着,尾巴卷到背上,个头不大但精壮。老李走哪儿它跟哪儿,老李钓鱼它趴岸边看,老李逛菜市场它蹲门口等,老李跟人下棋它在棋盘旁边趴着,哪个棋子掉地上它拿爪子给扒拉回来,回回扒拉错,把老李的马扒拉到楚河汉界那头去了,气得老李拿棋子敲它脑门。
后来老李身体不行了,咳嗽越来越重,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。阿黄就不跟他出门了,老李往外走它就挡在门口,拿脑袋拱老李的腿,把他往屋里顶。老李说“我没事,就出去透透气”,阿黄不听,四条腿扎在门槛上,老李推都推不动它。有一回老李硬要出去,阿黄急了,拿牙叼住他裤腿不撒嘴,老李拽了两下没拽动,蹲下来拍拍它脑袋说“行行行,不去了,咱爷俩在家待着”。
那之后老李出门的时候少了,多数时候搬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阿黄就趴在他脚边。老李拿手摸它的背,从脑袋摸到尾巴尖,摸一下阿黄就闭一下眼,摸到尾巴的时候尾巴自己甩两下,表示舒坦。
老李咳嗽的时候阿黄会站起来,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,伸长脖子拿鼻子蹭老李的脸。老李说“没事没事,老毛病了”,阿黄就趴回去,但眼睛一直盯着他,他一咳就抬头。
张婶那时候就住隔壁,隔着一道墙,天天听着老李咳嗽。有一天半夜她起来上厕所,听见隔壁老李咳了得有半个钟头没停,还夹着阿黄呜呜咽咽的声儿。她第二天跟刘大爷说,刘大爷说我也听见了,第二天去看老李,老李说“没事,就是晚上咳得厉害点”。阿黄趴在老李脚边,拿舌头舔老李的脚脖子,舔两下抬头看一眼,再舔两下再看一眼。
老李走那天是个大清早。张婶听见救护车响,跑出来一看,两个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从老李家出来,老李躺在担架上盖着被子,眼睛闭着。阿黄跟在担架旁边跑,拿鼻子拱老李垂下来的手,拱了两下那手没反应,阿黄就急了,叫了两声,拿爪子去扒拉担架腿,被护士拦开了。救护车门关上那一下,阿黄猛地往车上扑,张婶一把抱住它,它在她怀里挣了半天,最后不挣了,蹲在地上,抬头看着救护车开走。
那之后头一个月,阿黄每天蹲在院门口,早上蹲到天黑,听见有车经过就站起来看,看完了不是老李的车就又蹲回去。张婶跟它说“你李叔住院了,过几天就回来”,阿黄就回院子里趴着。说了半个月,阿黄好像明白了什么,不蹲门口了,改趴藤椅旁边,老李的旧棉袄搭在扶手上,它时不时拿鼻子拱一拱,把棉袄拱下来盖身上,闻上头的烟草味。
“你说这狗能记多久?”刘大爷问张婶。
“记一辈子。”张婶拿脚拨了拨地上的落叶,“我跟你说个事儿——前天晚上下霜,我半夜起来给阿黄加了个毯子,怕它冻着。我推院门进去,你猜它搁哪儿趴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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