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88章 街坊送饭阿黄吃罢还卧藤椅 (第2/2页)
“藤椅底下呗。”
“藤椅底下,但是——”张婶声音低下去,“它把老李那双棉鞋叼到自己窝里了,枕在脑袋底下。那双鞋老李穿了七八年,鞋底都磨穿了,我说扔了扔了,老李舍不得,说‘还能穿’。现在阿黄拿它当枕头,你说这狗心里头在琢磨什么?”
刘大爷没说话。过了半天才说:“琢磨老李呢。”
“琢磨老李呢。”张婶把阿黄没啃完的骨头捡起来搁回盆里,“它什么都明白,就是说不了话。它知道老李不会回来了,但它不知道‘不回来’是多久。它觉得只要天天在这院子里待着,把藤椅看好,把棉袄看好,把棉鞋看好,老李哪天推门进来,看见东西都在,就会说‘阿黄真乖’。”
那天下午,巷口小卖部的赵姐来送饭。赵姐三十来岁,嗓门大,走路带风,阿黄以前听见她脚步就摇尾巴——赵姐老给它带火腿肠。但这回阿黄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阿黄,吃饭!”赵姐把饭盆往地上一搁,蹲下来看它,“哎哟我的乖,你怎么又瘦了?张婶给你那根肠你没吃?”
“吃了。”张婶在旁边说,“就是吃得少。以前老李给它倒饭,它一顿能吃两大碗,现在一小碗都剩半碗。”
赵姐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手机:“我找找,我这儿有老李头以前来买火腿肠的监控录像,我那店门口摄像头拍的。上回老李头来买肠,阿黄跟在后头,老李头蹲下来给它系绳子,阿黄拿舌头舔他脸。”她翻了半天翻着了,把手机搁在阿黄面前,“阿黄你看,这是谁?”
手机屏幕上,老李蹲在小卖部门口,穿件灰夹克,拿火腿肠逗阿黄,阿黄蹦着高够。老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阿黄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
阿黄听见手机里传出老李的声音——视频里老李在说“阿黄坐下,坐下给你吃”——耳朵猛地竖起来了。它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,鼻子凑上去闻了闻,然后拿爪子去扒拉手机,把手机扒拉得歪到一边,屏幕朝下扣在水泥地上。它围着手机转了两圈,低头闻了又闻,最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手机上头,不吭声了。
赵姐把手机收回来,屏幕上都沾了狗毛。她拿袖子擦了擦,站起来跟张婶说:“得,我不该给它看。”
“没事。”张婶看着阿黄,“它心里头明白着呢。”
那天傍晚,张婶拿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。入冬了,院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。她扫到藤椅旁边的时候,阿黄站起来,拿嘴叼了一片最大的梧桐叶,颠颠地走到藤椅跟前,把叶子搁在藤椅脚底下,又回来叼第二片。
“你叼叶子搁那儿干啥?”张婶问它。
阿黄不理她,一片接一片叼,把藤椅脚底下堆了一小堆,拿爪子拍了拍,趴在那堆叶子旁边。张婶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——老李以前坐藤椅上抽烟的时候,脚底下就爱搁一堆落叶,拿鞋底蹭着玩。老李说“这叶子踩上去沙沙响,听着舒坦”。阿黄学老李,老李走了它还接着叼叶子,搁在藤椅脚底下,好像在等谁来踩。
张婶鼻子酸得厉害,把扫帚一搁,蹲下来抱着阿黄脑袋揉了揉:“你这傻狗。”
阿黄舔了舔她的手,又趴回去看那堆叶子。
晚上天擦黑,刘大爷又来了,这回拎着个保温桶。他老伴炖了鸡汤,他盛了一碗搁保温桶里拎过来。阿黄这回没等人劝,站起来把一碗鸡汤喝了,喝完舔了舔嘴,走到院门口蹲着,面朝巷子口。
巷子口的路灯亮着,昏黄黄的一团光。巷子里不时有人走过,骑车的、走路的、收废品的推着三轮车喊“收旧家电”。阿黄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鼻子一下一下抽着,闻风里的味儿——它每天这个点儿都蹲这儿闻,闻有没有老李的味道。老李以前每天这时候遛弯回来,身上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和烟草味,走到巷子口会咳一声。阿黄听见咳声就蹿出去迎他。
今天巷子口走过来一个老头,穿件灰棉袄,个头跟老李差不多,也驼背,也拎着个塑料袋。阿黄耳朵竖起来了,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,闻了闻风里的味儿,又蹲下了。不是。那人从它跟前走过,它还拿鼻子在人腿边嗅了一下,闻完了低下头,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,不动了。
刘大爷把空保温桶收起来,跟张婶说:“明天轮着我送饭了,我给它炖排骨。”
“它啃得动吗?牙口好像不太行了。”
“炖烂糊点。老李以前不就这么伺候它的嘛。”
老李以前炖排骨,炖完了自己舍不得吃,拿筷子把肉剔下来搁阿黄碗里,自己啃骨头。阿黄趴在他脚底下,一边吃一边摇尾巴,老李拿脚蹭它的背,蹭得它直哼哼。
“这狗要是会说话多好。”张婶说。
“会说话它也不说。”刘大爷拎着保温桶往巷子外头走,“它跟老李一个脾气,什么事都搁心里头。”
刘大爷走了之后,张婶把院门带上,留了条缝,阿黄能自由进出。她回屋躺下来,隔着墙听见阿黄在院子里走了两圈——爪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,从藤椅旁边走到院门口,蹲一会儿,又走回去。走了三四趟,没声儿了。
张婶翻了个身,拿被子蒙住头,心里头堵得慌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倒垃圾,推开院门一看,阿黄趴在藤椅上——它很少上藤椅,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它不上,老李不让,说“狗毛粘我一椅子”。老李走了之后它也不上,天天只趴藤椅旁边。但那天早上它爬上去了,蜷成一团趴在藤椅正中间,拿老李那件旧棉袄盖着脑袋,尾巴从扶手缝里垂下来,耷拉在半空。
张婶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没进去。把门又带上了。
她回屋拿手机给刘大爷发了条语音:“老刘,今儿个排骨多搁点水,炖烂乎点。阿黄上藤椅了。”
刘大爷回了一条:“上藤椅了?”
“上了。在正中间趴着呢,跟老李头以前坐那姿势一模一样。”
刘大爷那头半天没回消息,过了五分钟才发来一条,嗓门有点哑:“知道了。我炖两碗,它一碗,我一碗。我端过去跟它一块儿吃。”
(本章完)